第七章 替罪羊不够格
午时未到,江陵府衙外已经挤满了人。
白石田庄发现军粮的消息一夜传遍全城。失地佃户、遇难脚夫的家眷,还有昨日买不起粮的百姓,全都堵在长街两侧。
府衙正堂上,几块木板一字排开。
烧残的账页、三家仓单、户部凭信和十几张假田契,按日期钉在板上。沈宛儿坐在侧案后,正将证人的姓名、村籍逐一登记。
萧玄策坐在主位,等得有些不耐烦。
“陆家到底来不来?”
老金朝门外望了望。
“王爷,陆家又不是傻子。证据都摆成这样了,他们哪敢自投罗网?”
“不来怎么杀本王?”
萧玄策脱口而出。
老金脸色一僵。
“老奴是说,他们总得来辩解。”萧玄策面不改色,“本王还没定罪,陆家当然有机会。”
老金恍然点头。
王爷果然公正。即便面对这等恶贯满盈的世家,也肯给对方自辩的机会。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陆家主到——”
十几名陆家仆从抬着五只木箱走进府衙。为首之人五十上下,身穿暗紫锦袍,面容方正,正是陆家家主陆有为。
他身后还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文士。
那人嘴角带血,官帽歪斜,胸前挂着一块写有“罪人周通”的木牌。
陆有为进入正堂,先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账证,眼角微微抽动,随后拱手行礼。
“草民陆有为,拜见宁王殿下。”
嘴上说着拜见,他的膝盖却没有弯下去。
萧玄策盯着他看了片刻,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终于来了个有骨气的。
“箱子里是什么?”
陆有为抬手示意。
仆从掀开箱盖,满堂顿时映出一片金光。五只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码放整齐的金锭。
门外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黄金五万两。”
陆有为语气平静,“其中一万两,是陆家为军粮失察缴纳的罚银;两万两用于补偿白石庄佃户;剩下两万两,算作殿下查案奔波的辛苦。”
老金眼皮直跳。
五万两黄金,足够买下半条江陵长街。
陆家这是赔罪,也是封口。
萧玄策却只看了黄金一眼,便指向那个中年文士。
“他呢?”
“陆府师爷周通。”
陆有为叹了口气,“此人掌管陆家田庄和码头账目多年,瞒着主家勾结王茂才手下书吏,私自盗卖官粮,又借陆家名义侵占灾民田地。草民也是昨夜查问之后才得知真相。”
周通立刻跪倒在地。
“罪人一时贪心,犯下滔天大罪,与陆家主无关!所有军粮都是罪人私自调运,那些田契也是罪人命人篡改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认罪书,高高举过头顶。
“罪人愿一死谢罪,只求王爷不要牵连无辜!”
堂外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师爷,私吞三万石军粮,调动数百辆粮车,打通三家商号和户部转运司,还能在七个村子里伪造数百份田契。
这替罪羊未免肥得过了头。
萧玄策却笑了。
“本王就喜欢讲义气的人。”
周通心头一松,连忙叩首。
“多谢王爷明察!”
“别急着谢。”
萧玄策从木板上取下一张仓单,扔到他面前。
“三月初六,白石庄运出四千二百石粟米。你说是你调的粮,那运粮用的船是谁家的?”
“是……是陆家码头的船。”
“船工谁发的工钱?”
“罪人。”
“银子从哪来?”
周通顿了一下,“是罪人这些年私下积攒……”
沈宛儿忽然将一本薄册放到案上。
“王爷,这是陆家码头的月支册。三月初六出船十二艘,船工、脚夫和沿途关卡的银钱,共计一千八百四十七两。”
她翻到下一页。
“银子从陆家大库支出,领银人的印鉴,是陆家二公子陆子豪。”
陆有为的脸色沉了几分。
周通急忙道:“二公子并不知情,是罪人骗他说要运陆家粮食!”
“那这个呢?”
沈宛儿又展开一张田契。
“七村田契过户,需要陆家家主印、江陵府契税印和族中三位见证人的私印。周师爷能偷一枚印,总不能把陆家所有人的手都偷来吧?”
堂外顿时响起一片低骂。
陆有为冷冷看向沈宛儿。
“你父亲吃了陆家十几年饭,便教出你这样一个反咬主人的女儿?”
沈宛儿指尖微颤,脸色一下白了。
“她是谁的女儿不重要。”
萧玄策手掌按在案上,“重要的是,你回答不了。”
他又拿起一张户部凭信。
“这上面还有转运司的印。周通一个师爷,什么时候能指挥户部官员了?”
周通额头冒汗,再也说不出话。
陆有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厉害。”
“不过世家生意遍及各州,下面的人借用印信、支取银钱,主家不可能事事知情。凭这些东西,最多治陆家一个失察之罪。”
他抬眼望着萧玄策,语气缓缓变冷。
“殿下来江南散心,何必把事情做绝?”
“五万两黄金,足够抚恤灾民,也足够让殿下回京后过得舒舒服服。至于户部凭信,水路潮湿,偶尔遗失几张也很正常。”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着让萧玄策收钱烧证。
老金气得浑身发抖。
沈宛儿则死死攥住衣角。她担心的并非萧玄策贪财,而是陆家既敢当堂开价,便说明背后那个人足以让一位皇子退让。
萧玄策却听得双眼发亮。
“本王若不答应呢?”
陆有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四皇子殿下与陆家是姻亲,户部也有不少陆家的故交。殿下带着这些账回京,路远山高,难免遇见水匪山贼。”
“到那时,黄金没了,命也没了,岂不可惜?”
来了!
终于来了!
萧玄策险些当场给他鼓掌。
这番威胁有利益冲突,有幕后靠山,还有明确的死亡方式,简直比系统给出的标准答案还标准。
“不可惜。”
萧玄策起身走下公案,来到陆有为面前。
“本王就怕你们不来。”
陆有为眉头微皱。
萧玄策忽然夺过护卫手里的铁链,亲自扣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满堂皆惊。
“萧玄策!”
陆有为终于变了脸色,“你敢抓我?”
“你不是说本王会死在路上吗?”
萧玄策拽紧锁链,笑得十分痛快,“本王给你这个机会。”
他转身看向护卫。
“陆有为涉嫌盗卖军粮、侵占民田、勾结户部,押入大牢。”
“再带二十名愿意作证的庄丁,去陆家抓陆子豪。敢拦路的,一律按抢夺钦犯处置!”
陆有为厉声道:“老夫若今日不能回去,陆家死士绝不会放过你!”
萧玄策脚步一顿,回头确认。
“有多少?”
“你什么意思?”
“本王问你,陆家到底养了多少死士?”
陆有为被他眼中的期待看得心头发寒。
他咬牙道:“足够让你走不出江陵!”
萧玄策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
“老金,把黄金也抬走,一箱都别落下。”
老金一愣:“王爷,这不是赃款吗?抬去哪?”
萧玄策扫了一眼堂外密密麻麻的百姓。
黄金已经收了,陆家家主也抓了。
接下来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再给那些死士一个足够诱人的目标——
他就不信,还有人能忍得住。
“抬回驿馆。”
“本王留着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