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家的第一顿饭
板车驶进石水村时，天已经擦黑。
周桂花早早守在村口。
远远看见谢昭拉着板车回来，她先是一愣，随即拔腿迎了上去。
“秀云！”
“孩子怎么样？”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雪地。
谢大山赶紧扶住她。
“慢点，娘仨都好好的。”
听见这句话，周桂花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趴到板车边，看看脸色苍白的许秀云，又看看裹在襁褓里的两个孩子，想伸手抱，又怕自己冻着孩子，只能不停地擦眼泪。
“活着就好。”
“回来就好！”
许秀云刚做过手术，身体还虚弱。她叫了一声娘，眼眶也跟着红了。
周桂花连连点头。
“外头冷，先回家。”
“炕我烧了一整天，屋里暖和着呢！”
几人推着板车往村里走。
村民听见动静，纷纷从家中出来。
“秀云真救回来了？”
“两个孩子也都活着？”
“听说还是两个闺女！”
有人是真心关心，也有人只是来看热闹。
谢昭没有在意，只拉着板车稳稳往家走。
谢家土屋低矮，院墙也塌了半边。
前世刚被赶回石水村时，谢昭第一次看见这个家，心中只有嫌弃。
他嫌屋子漏风，嫌院子里有鸡粪，嫌谢家人身上总带着泥土味。
可现在重新踏进院门，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里穷。
却有人愿意拿出全部家底救他的妻女。
这才是他的家。
屋里果然烧得暖烘烘的。
周桂花提前把炕铺好，还向邻居借了几斤小米。灶上煨着一锅粥，旁边放着六枚鸡蛋。
“鸡蛋是你二婶送来的。”
周桂花解释：“我本来不想收，她说给秀云补身体，非塞下不可。”
“先记下来。”
谢昭道：“以后咱家收她的货，可以多算上这六枚。”
周桂花嗔怪地看他一眼。
“人家是来送礼，又不是做买卖。”
“人情更得记。”
谢昭将许秀云从板车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
隔着厚厚的棉被，谢昭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分量。
许秀云身体一僵，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你小心伤口。”
谢昭没有多说，将她稳稳抱进屋，放到烧热的炕上。
两张用木板临时钉成的小床摆在炕边。
里面铺着晒软的旧棉絮，外面包了一层干净棉布。
“时间太急，只能先这么用。”
谢大山有些局促：“等过完年，爹再给两个孩子做好一点的摇床。”
谢昭看着那两张小床，心里发热。
“这就很好。”
他和父亲一起把两个女儿抱进屋。
姐姐明珠睡得很安静，妹妹明玉刚被放下便瘪起小嘴，没一会儿就哭了起来。
明珠被哭声吵醒，也跟着哭。
两个孩子声音都不大，却让屋里瞬间乱成一团。
周桂花抱起一个，许秀云想撑着身体去抱另一个。
谢昭急忙拦住她。
“你别动，我来。”
“你会抱吗？”
许秀云眼中满是怀疑。
“不会就学。”
谢昭弯下腰，按照护士教过的办法，一只手托住孩子后颈，另一只手托住腰。
动作已经足够小心，明珠却哭得更响了。
“是不是饿了？”
“刚才在路上才喂过。”
“那就是尿了。”
谢昭掀开襁褓一看，果然如此。
他找出在县城买来的软棉布，又端来温水，蹲在炕边给孩子换尿布。
从前连饭碗都不愿意洗的人，现在却认真处理孩子的尿布。动作虽然笨拙，脸上却没有半点嫌弃。
许秀云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明珠重新睡着，她才移开目光。
灶上的粥开了。
谢昭主动走进灶房，准备给许秀云做饭。
他前世会做几样简单饭菜，却已经几十年没碰过农村的土灶。一把柴塞得太多，烟顺着灶口往外涌，呛得他连声咳嗽。
周桂花赶紧进来。
“你出去看孩子，我来做。”
“娘，你教我。”
“你学这个干啥？”
“秀云坐月子，往后总不能顿顿让你伺候。”
周桂花怔了一下，拿起火钳替他拨开柴火。
“柴得架起来，底下留出进风的地方。”
谢昭重新整理。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
他在粥里打进两枚鸡蛋，又放了一小块红糖。没有香油，也没有肉，这已经是谢家现在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饭刚端进屋，门外便传来几声说笑。
几名村妇结伴来看孩子。
最前面的女人姓高，平时嘴最快。她看过两个孩子，摇着头说道：
“可惜了，长得这么齐整，偏偏都是丫头。”
“谢家连最后一点钱都花光了，救回来两个赔钱货，往后可有苦日子过喽！”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桂花脸色难看，正要开口，谢昭已经放下饭碗。
“高婶，我家的钱花在谁身上，跟你没关系。”
“哎，我不也是替你们着急吗？”
高婶撇撇嘴：“养闺女有什么用？长大还不是别人家的人。你们为了两个丫头——”
“她们不是丫头片子。”
谢昭打断她。
“她们叫明珠、明玉，是我的亲闺女。”
“别说花掉家里这点钱，就是让我从头再挣十次，我也会救。”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高婶被堵得说不出话。
几个原本想跟着说笑的村妇，也闭上了嘴。
谢昭看向门外。
“我媳妇要休息。真心来看孩子的，我谢家欢迎。”
“要是来给我妻女添堵，门就在那边。”
高婶脸上挂不住，嘟囔两句，转身走了。
剩下几人倒是真心留下几枚鸡蛋和一小包红糖，安慰许秀云好好休养。
人散后，许秀云低头喝粥。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道：“你真不在意是两个女儿？”
“为什么要在意？”
“村里人都想要儿子。”
“他们想是他们的事。”
谢昭看着两张小床。
“明珠和明玉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给我的宝贝。”
许秀云没有说话，却把他做的那碗鸡蛋粥一口口吃完了。
夜里，两个孩子轮流哭闹。
周桂花想留下照顾，谢昭却让父母先去休息。
“爹明天还要验货，娘也忙了一天。”
“孩子有我看着。”
这一夜，谢昭几乎没有合眼。
换尿布、喂奶粉、烧热水，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抱错了姿势，许秀云便在旁边轻声提醒。
天快亮时，两个孩子终于睡稳。
谢昭趴在炕边，困得睁不开眼，却仍旧握着明珠襁褓的一角。
许秀云侧过脸，望着他手上的纱布。
纱布早已渗出血迹。
她犹豫片刻，拉过一件旧棉袄，轻轻盖到谢昭肩上。
院门却在这时被人敲响。
谢大山披着衣服出去。
片刻后，他拿着一张纸走进来。
“昭子，医院食堂托人捎来的。”
“说下一批鸡蛋和菌菇，得提前一天交货。”
谢昭瞬间清醒。
提前一天，意味着原本就紧张的收货时间，又少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