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鸡蛋只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医院食堂的采购员来到病房。
谢昭正站在婴儿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
妹妹明玉不肯配合,两条小腿不停乱蹬。谢昭生怕伤到她,忙了半天,额头上都冒了汗。
“谢昭在吗?”
“我就是。”
谢昭把孩子安顿好,转过身来。
采购员将一张临时采购单递给他。
“昨天那批鸡蛋已经送进后厨了,东西很新鲜,破损也少。”
“三天后,县里有一批人来医院开会,食堂准备增加采购。鸡蛋至少要一百斤,你能不能弄来?”
一百斤鸡蛋,需要三四十块本金。
谢昭现在能够动用的钱,连十块都不到。
许秀云也算出了这笔账,轻声提醒:
“咱们没那么多钱。”
“食堂不是非找你不可。”
采购员说得直接:“你做不了,我今天就去联系其他人。”
谢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采购单仔细看了一遍。
“同志,开会只增加鸡蛋?”
采购员愣了一下。
“当然不止。”
“食堂还需要干菌菇、冬笋和腊肉,不过这些东西一直有别的人送。”
“他们能按时交齐?”
谢昭问。
采购员皱起眉头。
“腊肉还好说,干菌菇一直缺。乡下人手里明明有货,送到县城的数量却不多。就算送来,也经常干湿混在一起,斤两和质量都不好算。”
谢昭心中一动。
石水村背靠大山,周围几个村子同样靠山吃山。冬天虽然采不到新鲜菌菇,但各家都存着秋天晒下的木耳、香菇和其他山货。
农户手里有货,县城食堂需要货。
中间缺的只是一个能够收货、验货和运输的人。
“鸡蛋一百斤,我能送。”
谢昭抬起头:“菌菇我也可以替你们收。”
采购员重新打量他。
“昨天才送三十多斤鸡蛋,今天就敢接两种货?”
“我不是随便接。”
谢昭指着采购单:“先说清楚品种、数量和验收标准,我再决定能不能做。”
采购员见他不像吹牛,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上补了几行。
“干木耳二十斤,干香菇三十斤。”
“必须晒透,不能受潮,不能有霉味,更不能往里面掺树皮、石子增加重量。”
“鸡蛋五毛二一斤。”
“木耳和香菇按照品质分开定价,最低六毛,最好的能给到一块。”
谢昭继续问:“货物验收以后,能不能当场结钱?”
“能。”
“医院能不能给定金?”
“不能。”
采购员摇头:“食堂没有这个规矩。”
“明白了。”
谢昭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鸡蛋的利润不高,却容易收,也能快速周转。菌菇价格更高,利润空间更大,但品质差异也大,一旦收错货,很可能全部砸在手里。
两种货一起做,能分摊车费,也能让他一次接触更多供货农户。
风险不小,却值得试。
“这张单子我接。”
谢昭道:“三天后早上八点以前,一百斤鸡蛋、二十斤 干木耳和三十斤 干香菇,一次送齐。”
采购员提醒道:
“鸡蛋少几斤,食堂还能临时想办法。”
“菌菇要是发霉,或者里面掺了东西,一斤也不会收。”
“我会先验。”
“只要不符合标准,我不会往医院送。”
采购员点了点头,将采购单交给他。
“那我等你的货。”
人离开后,许秀云看向谢昭。
“鸡蛋都还没收齐,你又接了五十斤菌菇。”
“钱从哪儿来?”
“不能全部拿现钱收。”
谢昭把凳子搬到病床旁,拿出账本。
“第一批卖鸡蛋的人已经拿到了钱,知道医院确实收货。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等医院结账后再补。”
“菌菇呢?”
“先问货,不急着全收。”
谢昭在纸上写下几个村子的名字。
“各家菌菇晒得不一样,不能看见就要。先把货集中起来,分出好坏,再按品质定价。”
许秀云拿过采购单,仔细看了一遍。
“那账也得分开。”
她在账本上画出几栏。
“鸡蛋一天能收多少,菌菇是谁家送来的,木耳和香菇各有多少,都不能混着记。”
“还要记付了多少定金、欠了多少货款。”
谢昭点头:“这本账你帮我管。”
许秀云的笔停了一下。
“我只是帮你记清楚。”
“这就够了。”
谢昭看着她:“我负责收货、卖货,你负责管账。钱进来多少、花出去多少,你都得知道。”
许秀云没有再推辞,将账本上的栏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当天中午,谢昭和刘国栋返回石水村。
他们到村后先把第一批鸡蛋的欠款全部结清。
谢二婶拿到余下的四块二毛九,来回数了两遍。
“一分不少。”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谢昭拿出医院的采购单。
“三天后,医院还要一批货。”
“鸡蛋继续按三毛八一斤收。另外还收干木耳和干香菇,但价格得看品质。”
听说鸡蛋还收,围在谢家院里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我家又攒了三斤多。”
“我娘家也养了十几只鸡,我让人去问问。”
“木耳怎么收?”
“我家房梁上还挂着两袋呢!”
谢昭没有立刻报价。
他先让母亲拿出自家晒的菌菇,又请村里几名常年进山采货的老人帮忙辨认。
晒透、干净、大小均匀的放在一边。
受潮发软、带有霉点的放在另一边。
混有树叶、泥沙的则单独挑出来。
“医院给的价格分好几档。”
谢昭将几份样品摆在桌上。
“干透、没有霉味的货,价格最高。”
“晒得不够干,重量看着多,送到县城却可能发霉,只能按低价收。”
“已经发霉的,我一斤不要。”
有人不满道:“都是山里采的东西,还分这么细?”
“价格不一样,当然得分。”
谢昭拿起一朵受潮的香菇。
“这种东西现在卖,看着能多几两。可放两天就可能长霉。医院里的病人吃坏了身体,谁负责?”
“我把标准摆在这里,大家送货之前可以自己对照。”
“货好,价就高。”
“货不好,我也不会拿好货的价糊弄人。”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回家取菌菇,也有人先把鸡蛋送来。
谢昭没有让所有人挤在一处。
石水村的货由谢大山负责登记、初验,刘国栋去东沟村和青山村联络。
鸡蛋按斤收,菌菇则先登记数量,不立刻全部吃下。只有检查过品质,确定符合医院要求,才开欠条、付定金。
到了第二天晚上,鸡蛋已经登记了八十多斤。
木耳收了十六斤,香菇只有二十二斤。
距离订单还差不少。
偏偏就在这时,谢有财也在村里收起了鸡蛋。
他给出的价格是一斤四毛,比谢昭高两分钱,而且现钱结算。
“卖给我不用等!”
“谢昭连媳妇的医药费都没交清,哪来的钱收这么多货?”
原本答应留货的几户人家临时变卦,将鸡蛋卖给了谢有财。
刘国栋急道:“要不咱们也涨到四毛?”
“不能跟。”
谢昭算过成本。
医院只给五毛二,若四毛收货,再加上车费和破损,稍微出点差错就可能白干。
“谁愿意卖高价,是人家的自由。”
“但答应留货又临时反悔的人,以后不再优先收。”
谢昭重新整理名单。
“我们去别的村补。”
他们连夜赶往周边村子。
直到第三天凌晨,鸡蛋终于凑到一百零三斤,木耳二十一斤,香菇三十二斤。
谢昭将鸡蛋逐枚检查,又把菌菇全部摊开。
其中四斤香菇虽然表面干燥,根部却有返潮迹象。
刘国栋捏了捏。
“晒一晚上,应该看不出来。”
“不行。”
谢昭将这批香菇单独挑出。
“菌菇比鸡蛋更怕受潮。”
“第一批货就掺进去,后面这条路彻底断了。”
他宁可再走一趟邻村,也不拿不合格的货去赌。
天亮之前,他们终于补齐数量。
早上七点四十分,货物被送到医院食堂。
采购员先验鸡蛋,再逐袋检查菌菇。
“一百斤鸡蛋,二十斤木耳,三十斤香菇。”
“数量够,货也合格。”
食堂当场结清货款。
谢昭拿到钱,先付清所有农户欠款,又给刘国栋结算工钱。扣除成本、车费和破损后,剩下的利润比单卖鸡蛋多了一倍。
更重要的是,他一次打通了鸡蛋和山货两条生意。
采购员收起账单,对谢昭道:
“以后鸡蛋按原来的数量送。”
“菌菇有好货,也可以先拿来给我看。”
谢昭点头。
“只要医院需要,我就能组织。”
当天,医生检查过许秀云和两个孩子,确认情况稳定,允许她们出院回家静养。
谢昭将妻女裹得严严实实,又借来板车,亲自把她们接出医院。
回石水村的路上,许秀云看着他背后的鸡蛋筐和菌菇麻袋。
“以后真要一直收这些东西?”
“收货只是第一步。”
谢昭拉着板车,望向远处连绵的大山。
“石水村和周围几个村不缺好东西。”
“以前卖不上价,是因为没人分类,没人运输,也没人知道县城需要什么。”
“我要把这条路走通。”
“以后不光咱们家能挣钱,乡亲们手里的东西,也不用再烂在山里。”
许秀云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她伸出手,将他磨破的衣袖往里折了折。
谢昭脚步没有停,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这一世,他要养活妻女,也要让所有真心帮过他的人,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