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母亲身上的灾线
裴砚之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有亮。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西偏院里的谢昭宁猛地睁开眼。
识海中的引魂灯剧烈摇晃,一段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掠过脑海。
尸山,青灯,还有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自己似乎喊过什么。
下一刻,剧痛贯穿神魂。
谢昭宁扶住桌沿,指缝间渗出青黑尸气。原身残魂也在引魂灯中躁动不安,一遍遍指向静心院。
"姑娘!"
青黛从门外跑进来,脸色惨白,"夫人又吐血了,大夫说脉象越来越弱。柳姨娘不许奴婢进去,连院门都锁了!"
谢昭宁抬头:"带路。"
她刚迈出门,谢崇山派来的护卫便堵住去路。
"老爷有令,大小姐伤重,天亮前不得离开西偏院。"
"我母亲病危。"
"夫人自有大夫照看。"
谢昭宁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声音平静:"让开。"
护卫没有动。
长街另一头忽然亮起灯火。
裴砚之带着皇城司的人走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
"沈夫人是祠堂邪术可能牵连的受害者。皇城司需要验看她的伤势。"
护卫面露为难:"世子,这是谢府内宅……"
"周嬷嬷也是这样说的。"
裴砚之看向长风,"再阻拦,一并带走。"
院门很快让开。
谢昭宁经过裴砚之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胸前的青色印记尚有余热,与方才掠过她脑海的名字遥相呼应。
无忧是谁?
为何裴砚之一场梦,会惊动她的引魂灯?
她没有问。
眼下最重要的是沈令仪。
静心院门窗紧闭,屋里燃着浓重安神香。香气中混着药味,闻久了让人昏沉。
谢昭宁推门进去。
床上的女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白,唇边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她的手臂露在被外,腕间包着新换的白布,鲜血已经渗透出来。
原身残魂瞬间撞向引魂灯。
"娘……"
破碎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
谢昭宁胸口也随之一紧。
那不是她的情绪。
却真实得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走到床边,伸手碰向沈令仪眉心。
七道灰黑色灾线立刻出现在眼前。
第一道缠在手腕,带着火灼之气。
第二道绕过肩骨,残留坠马后的碎煞。
第三道没入肺腑,寒气最重。
其余四道分别压在腹部、双膝和心口,颜色有深有浅,全是不同年月积下的伤灾。
这些灾线本不属于沈令仪。
它们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穿过谢府重重院墙,最后缠向栖梧院。
谢昭宁顺着最新的一道红线望去。
谢明珠正带着柳姨娘赶来。
她右手藏在衣袖里,腕间有一块刚被烫出的红痕。随着她走近,那块烫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而沈令仪手腕上的纱布,血色越来越重。
谢昭宁眸光骤冷。
母亲正在替谢明珠承受伤势。
"姐姐!"
谢明珠一进门便红了眼眶,"母亲病成这样,你为何还要带皇城司的人闯静心院?她若受了惊……"
"闭嘴。"
谢昭宁只说了两个字。
谢明珠被她眼中的寒意逼得一滞。
柳姨娘挡到女儿面前:"大小姐,夫人从昨夜起便不断吐血。大夫说,她是被祠堂的邪气冲撞。您才从火里出来,身上阴气太重,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又想把沈令仪病重推到她头上。
谢昭宁没有争辩,直接抓住谢明珠的右手。
"你做什么!"
谢明珠挣扎起来。
谢昭宁扯开她的衣袖。
腕间皮肤光洁,只有一层厚厚脂粉。
她拿过床边的温水,浸湿帕子,重重擦了下去。
脂粉被抹开,一块尚未痊愈的烫伤露了出来。
谢昭宁又掀开沈令仪腕上的纱布。
相同位置,同样形状,伤口却比谢明珠严重数倍。
裴砚之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谢二姑娘何时受的伤?"
谢明珠脸色发白:"昨、昨夜不小心被茶水烫了。"
"大夫可看过?"
"只是小伤,不必惊动大夫。"
"那为何要用脂粉遮住?"
谢明珠答不上来。
谢昭宁冷声道:"因为她知道,只要等上一夜,伤就会转到母亲身上。"
"你胡说!"谢明珠眼泪滚落,"我怎么可能伤害母亲?"
"她不是你母亲。"
谢昭宁看着她,"你却叫得比亲生女儿还顺口。"
谢明珠脸色一僵。
原身过去最痛苦的,便是谢明珠占着沈令仪的关爱,还让所有人以为嫡女冷漠不孝。
现在,谢昭宁不会再让。
她重新按住沈令仪手腕,尝试沿最新的灾线追溯。
引魂灯刚刚亮起,耳边便响起一个年轻女人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愿以我寿,换我女平安。"
画面中,十五年前的沈令仪抱着三岁时高热不退的幼女,跪在一座陌生神像前。柳姨娘站在阴影里,手中端着一碗混有两个孩子幼年血迹的水。
誓言落下,神像脚边的生辰帖却被人悄悄调换。
沈令仪口中的"我女",因此落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谢昭宁猛然睁眼。
七道灾线同时绷紧。
她若现在斩断,积压多年的伤灾会在一瞬间全部回到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承受不住。
谢昭宁只能用一枚铜钱压住最新的烫伤灾线,将它暂时钉在床沿。
灾线停止转移,沈令仪手腕上的血终于慢了下来。
谢明珠却突然捂住右腕,疼得脸色发白。
那块已经转走大半的烫伤,重新灼痛起来。
她惊恐地看向柳姨娘。
只这一眼,已经说明她并非毫不知情。
谢昭宁没有错过。
"妹妹原来知道,疼痛本该属于自己。"
谢明珠嘴唇发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
谢昭宁放下染血的帕子,"你身上还有六笔账。我们一笔一笔算。"
数字落下,谢明珠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就在这时,昏迷多日的沈令仪忽然动了。
她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谢昭宁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双眼只睁开一条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宁宁……"
原身残魂在引魂灯里失声痛哭。
沈令仪却死死抓着她,艰难吐出一句话。
"不要……相信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