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的选择
"不要……相信你父亲。"
沈令仪说完这句话,手指便失了力气。
谢昭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上脉门。
脉象仍弱,却比方才平稳了几分。被铜钱钉住的那道灾线暂时停止转移,至少今夜不会再因谢明珠的烫伤继续失血。
"娘!"
谢明珠像是才回过神,哭着扑到床边。
"母亲,您睁眼看看明珠。姐姐一回来,您便接连吐血,她还在您身上用这些不知来历的邪术……"
谢昭宁抬眸:"再吵,我把你扔出去。"
谢明珠哭声一滞。
"昭宁!"
谢崇山从门外快步进来,脸色阴沉。
他显然已经听见沈令仪最后那句话,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扫了一眼床边的铜钱,便厉声质问:"你对你母亲做了什么?"
"救她。"
"你从祠堂回来后,她先是吐血,又突然醒来胡言乱语。谁知道是不是你带回的邪气冲了她?"
原身残魂在引魂灯中剧烈翻涌。
谢昭宁没有追问。有些人的选择早已写在行动里。
她指向谢明珠手腕上的烫伤。
"母亲与她伤在同一位置。灾线被钉住后,母亲止血,她的旧伤重新疼痛。父亲若认为是巧合,可以把府医叫来,当着皇城司的面验伤。"
谢明珠下意识将右手藏到身后。
柳姨娘立即道:"姐妹二人一同长大,偶有相似伤处并不奇怪。反倒是大小姐,方才对着空气说话,如今又拿铜钱压在夫人床边,实在令人不安。"
"既然不安,你可以替母亲躺在这里。"
谢昭宁看向她,"我把铜钱移到你身上,看看灾线会不会跟着走。"
柳姨娘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裴砚之站在屏风旁,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请皇城司医官过来。"
谢崇山猛然看向他:"世子,内子只是旧病复发,不必惊动皇城司。"
"祠堂下藏着锁魂尸,昭华院埋着贵府嫡女的胎发、乳牙和血衣,沈夫人又出现与谢二姑娘相同的伤口。"
裴砚之语气平静,"谢大人还认为这是普通旧病?"
谢崇山无言以对。
不到半刻钟,皇城司医官便进了静心院。
他先查沈令仪腕间伤口,又查看谢明珠的烫伤,最后当众给出结论。
"两处伤形状相似,形成时间却不同。"
"谢二姑娘的烫伤应在昨夜,沈夫人的伤口看似刚裂开,皮肉下却有陈旧火毒,像是同一道伤被加重了数倍。"
屋中一静。
柳姨娘勉强笑道:"也许只是用过相同的药。"
医官摇头:"沈夫人伤口没有外敷药物痕迹。况且她久卧床榻,如何会被热水烫伤?"
谢明珠眼泪落得更凶,却再也说不出合理解释。
谢昭宁转向谢崇山:"父亲还要把罪推给我吗?"
谢崇山脸色铁青。
他不回答伤势疑点,反而沉声道:"不论如何,你母亲需要静养。你今夜闹祠堂、挖旧院、召邪物,已把谢家搅得不得安宁。"
"明日一早,你去城外家庙住几日。"
"等祭祖结束,你母亲病情稳定,再接你回来。"
青黛急道:"祭祖只有三日了!姑娘现在去家庙,岂不是不能入祠?"
谢崇山冷冷看她:"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谢昭宁终于明白他的打算。
送她去家庙不是静养,而是隔离。
只要她错过祭祖,谢明珠便能顺利进入嫡脉。届时即使她回来,宗族也会以祭礼已成、不可惊扰先祖为由,继续拖延。
"我不去。"
谢崇山怒道:"我是你父亲!"
"所以父亲可以在我差点被烧死后,不查纵火之人,反而先把我送走?"
"你言行失常,已经惊扰祖宗!"
"那便请医官验伤,请皇城司查案,请族老当面对质。"
谢昭宁寸步不让,"父亲若坚持送我去家庙,就先拿出我纵火、害母或触犯族规的证据。"
谢崇山没想到她会当众顶撞,抬手便想打她。
裴砚之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谢大人。"
他没有碰谢崇山,只淡淡提醒:"谢姑娘目前是祠堂火案的受害者和证人。案情未明前,任何人不得将她转移出府。"
谢崇山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谢家家事。"
"谢大人若再说这四个字,本世子会以妨碍皇城司查案将你一并扣下。"
谢崇山只能放下手。
谢明珠见局面僵住,柔声劝道:"父亲,姐姐才死里逃生,性情难免偏激。您别与她置气。"
她又转向谢昭宁,含泪道:"姐姐,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想去家庙便不去,我愿替你在祖宗面前祈福。"
"明珠!"谢崇山看着她,眼神明显柔和下来,"还是你懂事。"
谢明珠低下头:"我只是不想家里再生争端。姐姐不愿承担的,我可以替她承担。"
"不必。"
谢昭宁打断她,"谢家的嫡女还活着,轮不到庶女替我祭祖。"
谢明珠脸色微僵。
柳姨娘叹息道:"大小姐何必句句强调嫡庶?明珠从小孝顺,又有国师亲断的贵命,老爷看重她,也是为了谢家的未来。"
谢崇山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沉声道:"不错。明珠懂事识大体,入宫后也深得贵人喜爱。她才是最能承担谢家未来的女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昭宁看见一根金色细线从原身胸口浮现。
那根线的另一端,连着谢崇山。
曾经温暖明亮的父女命线已经布满裂痕。如今随着他公开选择谢明珠,金线"啪"地断开,一缕淡金命气迅速没入谢明珠眉心。
谢明珠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谢昭宁手臂上的烧伤却突然裂开,黑血顺着指尖滴落。
她终于彻底确认。
术法只是引子。
真正推动命数转移的,是这些人一次又一次真实的选择。
父亲选择庶女,宗族选择利益,母亲的誓言又被人偷换。
原身不是忽然失去一切。
她是被至亲一刀一刀割空了命。
引魂灯中,原身残魂安静下来。
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像是终于对这个父亲彻底死心。
谢昭宁抹去手上的黑血,抬眼看向谢崇山。
"既然父亲认为谢明珠最能代表谢家,那便请父亲立一份文书。"
谢崇山警惕道:"什么文书?"
"母亲病愈之前,柳姨娘不得代掌中馈,不得经手静心院的药材,也不得挪动母亲任何一件陪嫁。"
"凭什么?"柳姨娘脱口而出。
"就凭祠堂旧尸写了你的姓,昭华院旧物背后写着你女儿的生辰,母亲又替你女儿承受伤势。"
谢昭宁一条条数下来。
三处证据,三件疑案。
不多,却足够把柳姨娘从沈令仪的院子和财物旁赶开。
"父亲若不肯写,我便认为这些事都出自你的授意。"
谢崇山脸色骤变。
裴砚之适时道:"皇城司也会按谢大人主使的方向继续查。"
一句话,彻底堵死退路。
谢崇山只能命人取来纸笔,当众写下文书,又盖上家主私印。
谢昭宁接过文书,看都没看柳姨娘一眼,直接交给青黛。
"从现在起,静心院的药材、账册和钥匙都收回来。谁敢阻拦,就拿这份文书去报皇城司。"
青黛双手接过,眼眶通红:"是!"
这是原身被赶进西偏院十年后,第一次从柳姨娘手中夺回真正属于母亲的权力。
谢崇山以为自己只是退了一步。
却不知道,从他亲手盖印开始,柳姨娘掌控谢府内宅的第一道口子已经被撕开。
裴砚之正要离开,长风从外面快步进来,将一份刚找到的祭祖名册递到他手中。
裴砚之翻开看了一眼,眸色骤冷。
"谢昭宁。"
他把名册递过去。
"今年谢家祭祖的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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