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女儿还活着
陈寿从怀里取出止咳散。
纸包已经被雨泡软,边角沾着血。
“抓到了。”
顾衡看了一眼药包。
“去了这么久?”
“槐花巷起火。”
“看见什么了?”
“顾家的车。”
刑场入口静了一瞬。
韩魁低下头。
小野眯起眼睛。
顾衡依旧笑着。
“我问的是人。”
“人都躲在门后。”陈寿咳了两声,“巡警在外面,也没进去。”
“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顾处长若知道她多大,又知道她是姑娘,何必问我?”
赵广福在旁边喝道:“老东西,怎么跟顾处长说话呢?”
陈寿缩了缩肩膀。
“年纪大,脑子慢。”
顾衡打量他片刻。
“脑子慢的人,通常活得久。”
“借您吉言。”
“可惜嘴快。”
顾衡侧身让开。
“先行刑。”
“赵广福,盯着他。”
赵广福应了一声,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陈寿背上。
刑场在监狱后院。
一堵土墙,三根木桩,地面被雨泡成泥。
林虎被绑在中间那根木桩上。
他站不稳,全靠绳子吊着。身上的囚衣湿透,几处伤口重新渗血。
小野走到他面前。
“林先生。”
他的汉话很生硬,却故意说得慢。
“最后一次机会。”
“铜牌,在哪里?”
林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吐到小野脸上,落在皮鞋旁边。
“差一点。”林虎说。
小野低头看了看鞋。
“你女儿也很有勇气。”
林虎脸上的笑没了。
小野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她跑得很快。”
“可惜,安平不大。”
林虎扯动绳索。
“你敢碰她,我做鬼也去找你。”
小野淡淡道:“活着都输了,死后能做什么?”
陈寿拿着黑布走过去。
“蒙眼。”韩魁催促。
林虎转头看向陈寿。
两人没有多说。
陈寿将黑布绕过他眼睛,借着系结贴近耳边。
“林瑶活着。”
林虎身体骤然一僵。
“信到了她手里。”
“左臂受伤,已经止血。”
“铜牌没丢。”
陈寿说得很快。
林虎喉咙动了一下。
“她哭了吗?”
“没有。”
“放屁。”
“她说烟熏的。”
林虎沉默两息,忽然笑出声。
“这丫头,跟老子一样嘴硬。”
陈寿系紧黑布。
眼前暗红文字浮现。
【托孤已完成。】
【林虎心愿已了。】
林虎压低声音。
“信上的数,不是密码。”
“是铁路里程。”
“站名和里程对上,能找到十二号井。”
陈寿手指微顿。
林虎继续道:“霍家不能全信。”
“我发现上头卖图,当晚只向霍家军情处报过一次。”
“第二天,顾家就来抓人。”
“霍英呢?”
“没见过。”
“你让女儿把铜牌给一个没见过的人?”
“总得赌一个。”
林虎语气带笑。
“老陈,活在这世道,谁手里没两把烂牌?”
“你倒敢押女儿的命。”
“所以现在后悔了。”
陈寿站直身体。
小野忽然道:“等一下。”
他走向顾衡。
“铜牌没有找到。”
“我要求暂停行刑,重新审讯。”
顾衡眉头轻皱。
“处决公文已经签发。”
“可以改。”
“谁改?”
“你。”
小野说得理所当然。
顾衡没有立即回答。
林虎若被押回刑房,今晚未必会死。
陈寿答应的事已经完成,送终录却要等人生结算。
更重要的是,林虎再经一次刑讯,很可能吐出陈寿。
陈寿开口道:“改不了。”
几人同时看向他。
赵广福骂道:“有你说话的份?”
陈寿像没听见。
“公文上有司法处、监狱和行刑队三方签字。”
“人已经提到刑场。”
“现在停,得写缘由。”
小野冷冷看着他。
“写重新审讯。”
“审什么?”陈寿问。
“与你无关。”
“那便更要写清。”
陈寿看向顾衡。
“林虎是霍家军官。”
“原判是通敌。”
“若公文写证据确凿,临刑又因东瀛人一句话撤回去加审……”
他没有把后面说完。
韩魁已经听明白了。
这份记录一旦落纸,霍家便能借题发挥。
顾家秘密替东瀛人审霍家军官。
哪怕四家暗中有协议,明面上也经不起这种口实。
小野脸色阴沉。
“一个狱卒,懂得很多。”
陈寿弯下腰。
“做四十二年,看过的公文多。”
“只会看,不会写。”
顾衡看着陈寿,眼中的轻视淡了些。
“老人家说得有道理。”
小野转头:“顾君。”
“山本先生。”顾衡语气温和,“人在安平监狱死,顾家负责。记录若送到省城,贵方不会替我解释。”
“你害怕霍家?”
“我只是不喜欢给别人递刀。”
顾衡抬起手。
“按原计划行刑。”
小野退到一旁,脸色难看。
林虎隔着黑布,低声笑道:“老陈,你这张嘴比枪好使。”
“闭嘴。”
“最后几句话,不让说?”
“留口气站稳。”
“站不稳了。”
林虎靠着木桩,声音轻了些。
“我杀过长官,劫过军饷。”
“那七个俘虏,是东瀛侦察兵。他们换了咱们的军服,身上还带着测绘图。”
“我杀他们,不后悔。”
“后来追敌,误杀过两个百姓。”
“这条命该还。”
陈寿没有安慰。
林虎也不需要。
“老陈。”
“嗯。”
“烧鸡替我吃了。”
顾衡的手落下。
行刑队拉动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