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外大街,眼下正是放学点,满大街都是孩子。
张池紧了紧解放包,小跑起来,得赶在街道办下班前,把手续办了。
过了北新桥十字路口,水泥墩上站着打绑腿的交通员,闲得直转悠。
大街上汽车没几辆,马车骡车最多。
赶到南锣鼓巷街道办时门还开着。
他没找一般办事员,直奔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四十多岁,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比轧钢厂厂长也低不了多少。
张池进门时,她正收拾文件准备下班,抬眼一瞧,小伙子黑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毛衣领子清爽,头发不油不腻。
"王主任,您好,我是95号院的张池。"
王主任笑了笑:
"我知道你,咱们街道的中专生。"
上下打量两眼,眼神清正,不像传言里蔫儿坏。
张池掏出房本和单位证明递过去:
"今天转正了,厂里分了房,劳烦您给看看。"
王主任翻开扫了一遍:
"你们院儿的易中海带着贾张氏往我这儿跑三趟了,非要这两间房。
可贾家就一个非农户口,一级工,工龄也短,怎么都不够格。
现在房子有主了,我们也能清静了。"
她取出公章按了印,又翻开登记簿填了几笔,把房本递回来。
张池小心收好。
"小张,往后街道谁头疼脑热找到你,你可别推。"
"必须的。"
张池话锋一转:
"王主任,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何雨柱提醒我,贾家盯这两间房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拿了怕消停不了。
您能不能走一趟,帮我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给街道添乱。"
王主任瞧了眼手表:
"成,正好快下班,顺道走一趟。"
两人出了门,王主任随口问:
"小张,今年二十,到法定婚龄了。
工作有了,房也分了,街道帮你张罗一个?"
"眼下要紧的是跟师父学本事,等底子厚实些再请您介绍。"
王主任越发喜欢,这年头能沉得住气的不多。
"往后叫我王姨。"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95号院。
一进前院,戴破毛线帽、架玳瑁眼镜的阎埠贵就迎上来。
这人外号三大爷,抠得邪乎,一分钱能掰八瓣花。
"哟,王主任,这阵儿怎么来了?"
阎埠贵满脸堆笑,看到张池跟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王主任指了指张池:
"小张转正了,轧钢厂分了房,我带他来知会一声。"
阎埠贵一边跟着走,一边瞅着张池:
"池子,如今可是正经干部了!"
张池摆摆手:
"就一办事员,都是为人民服务。
师父和王姨都告诫我不能骄傲。"
王主任微微点头。
阎埠贵干巴巴脸上挤了笑,不再多话。
他住门厅辅房四年,他愣是没从张池身上讨到过半根针的便宜。
到了中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工人下班,学生放学,妇人灶台前忙活。
二十来户人家挤在四面房子里,一天到晚人声不断。
张池拿钥匙开了西厢房北屋。
二十来平方,空荡荡只剩一方火炕,墙皮泛黄有裂缝,窗户朝南能进光。
但比起前院住了四年的门厅辅房,这里就是天堂。
外头炸了锅。
"哎哟!谁叫你开这屋门的!"
胖乎乎老太太攥着火钩子冲过来,生了一双母狗眼。
正是贾张氏。
阎埠贵赶紧拦她:
"贾张氏你安分点!没瞧见王主任在?"
贾张氏一把推开他,冲王主任嚷嚷:
"这房子不是我家先申请的吗?我和一大爷往您那儿跑三趟,怎么就给了这小子?"
王主任脸色淡淡:
"你们家不符合政策。
这房子是轧钢厂直接分给张池的。"
贾张氏跳着脚骂:
"轧钢厂也不能欺负老百姓!
我家五口挤一间,这小子打乡下来的,还是个病秧子——"
后半截没骂出来,但意思人人懂。
王主任脸一沉:
"贾张氏!你再胡搅蛮缠,我现在就叫人带你回街道学习!
张池今天正式转正的干部岗。
你们家就一个城市户口,城里不想待就回农村去!"
转头对张池道,
"去街道叫几个人来。"
张池应声抬脚。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进人堆,冲王主任弯腰:
"王主任,对不住,我婆婆不是那个意思——"
王主任正眼都没给她。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拉住他胳膊。
张池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着泪的眼睛。
秦淮茹轻声:
"小张,你——"
张池一把挣开,头也不回往月亮门外走。
身后是贾张氏更尖利的咒骂。
王主任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欣慰。
一群人从院门外走进来。
打头是四十来岁平头男人,国字脸,洗得发白工作服——中院管事大爷、八级钳工易中海。
身后何雨柱,贾东旭,许大茂。
易中海远远扬嗓:
"王主任,院里的事,您交给我处理!"
何雨柱几步上前搂住张池肩膀:
"兄弟,我说什么来着?闹起来了吧?"手上使着暗劲。
张池肩膀一沉,一记暗肘顶在他肋条上,趁他吃痛松手,笑呵呵挣了出来。
他背靠月亮门旁的墙,静静看戏。
易中海先赔了个笑,转身对贾张氏板起脸:
"老嫂子,房子是按政策分的,快给王主任认个错!"
贾张氏见了一大爷,气势反倒更足,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咱家让人欺负成啥样了——"
傻柱一边揉肋条一边打圆场:
"贾大妈,您别这样,地上凉,快起来——"
张池靠在墙上弯了弯嘴角。
"贾张氏,王主任面前,你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胖脸小眼的中年男子从院里走出来,小眼瞪得溜圆。
正是后院管事大爷、七级锻工刘海中。
易中海伸手拦住刘海中:
"行了,老刘,老嫂子没读过书,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对王主任肯定是打心眼里尊敬的,一时急昏了头而已。"
易中海三言两语把贾张氏训得低头赔笑,又当着王主任的面敲打全院:
"往后别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给王主任添乱。
谁再为了一间半间房去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主任扫了一眼,皱眉道:
"行了。
你们都在,我长话短说。
这间北房和耳房空置,之前申请人不符政策。
小张今天转正成七级办事员,符合分房政策,两间房归他。
谁有意见可以去上告,谁要无理取闹,街道绝不姑息!"
贾张氏垂头丧气站着。
易中海忙赔笑:
"王主任放心,我们院绝不添乱。"
王主任也没什么好说的,对张池道:
"安心住着,有事去街道找我。"
"欸,王姨。"
王主任走后,中院的人渐渐散了。
贾张氏嘴上服了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
回到南屋门口也不进屋,母狗眼死死剜着北屋,嘴里嘟嘟囔囔。
棒梗拽她裤腿,嚷着要吃肉,被她一巴掌拍后脑勺上:
"吃肉吃肉,哪来的肉!"
张池没理会这些。
他正忙着收拾。
门口光线一暗。
阎埠贵探着脑袋往里打量,推了推眼镜:
"张池啊,你来院儿五年了,怎么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
中专生国家一个月补十五、二十七斤粮票,轧钢厂补十八,加起来三十三!
一个人怎么也花不完?你的钱呢?"
张池直起腰,拍了拍灰:
"三大爷,我一农村出来的,饭量大。
您一天吃七两,我得三斤。
还得往家里寄钱,又没您那么精打细算,可不就穷得叮当响?
要不您借我二十,我好歹买个书柜?"
阎埠贵脸上的心疼瞬间变成警惕,连连摆手,往后退:
"没有没有!我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养好几口子!"
张池也不失望,笑呵呵收拾房间。
到辅房拆了炉子,连锅碗一道搬过去。
和了些泥,蹲在北屋门口重新砌好炉子,烟筒接到火炕烟道。
摸出一个整煤球去了前院。
阎埠贵正蹲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比绿叶子多。
张池蹲到他跟前:
"三大爷,跟您借个火。
刚搬家炉子是凉的,拿一个整煤球换您一个烧了一半的,成不成?"
阎埠贵转了转眼珠,从自家炉子里夹出一个烧得通红的半截煤球递过来:
"张池,你可瞧好了,这煤球我可没少给你。"
张池接过煤球,把带的整煤球搁在阎埠贵家门口煤堆上:
"三大爷,您放心,您啥时候见我占过您便宜?"
阎埠贵心说老子信你个鬼。
等张池走远了,他拿起整煤球,凑鼻子跟前闻了闻,确认没掺假,才满意地搁进自家煤盆。
张池回到北屋,把烧红煤球塞进炉膛,又添两个整煤球,盖上炉盖。
火苗呼呼响,烟筒冒青烟,没一会儿炕就热了。
接了壶水坐上炉子,听着水壶咝咝响。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不少,伸手帮忙的一个没有。
贾张氏站在中院当间阴阳怪气念叨,一句比一句难听。
张池始终笑眯眯的来回忙。
他越没反应,贾张氏越来气,骂得嘴都干了。
他从空间摸出一块五花肉,肥多瘦少,切成拇指大的块,又摸出八角、桂皮、香叶、葱姜、一小块冰糖。
这些东西放四合院太扎眼,做菜时门窗关严实,连门缝都拿破布塞住。
锅里倒油下冰糖炒出糖色,肉块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丢进调料添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炖。
没一会儿肉香就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眼进了随身空间。
三百八十六个立方的毛坯房,两间卧室堆满了粮食、调料。
这是五年攒下的家底。
看情绪值面板,够抽一回了。
抽。
白光闪过。
张池低头看着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愣了好几秒,猛地从炕上弹起来——
一箱杜蕾斯大号装,英文包装,十二只一盒,整整二十四盒。
眼前这批,乳胶厚度、润滑剂配方、尺寸规格,全是这个时代见都没见过的。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
他掀开锅盖,肉块在酱色汤汁里咕嘟,筷子一夹就酥了。
盛出一大碗,留了两小块在锅里,重新添水,抓了一把二合面面条下进去。
连汤带面倒进饭盒,刚好满满一盒。
两块拇指大的肉搁在面条最上头,颤颤巍巍。
他把那碗肉拿搪瓷盆扣上收进空间。
白面馍就红烧肉,呼噜呼噜扒拉了半碗。
吃饱喝足,他看了那饭盒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这回窗户一敞,满屋憋足了的香气没了遮拦,直直往中院灌。
那味儿浓得化不开,顺着抄手游廊往东飘前院,往西钻进月亮门飘后院。
"奶奶,肉!"
棒梗一把拽住贾张氏裤腿,小胖手指着北屋窗户。
贾张氏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站在南屋门口,朝着北屋就骂:
"没良心的短命鬼!
吃肉也不知道给我家棒梗端一碗来,穷得裤子都快穿不起了,还有脸吃肉!呸!"
张池看着脑海中暴涨的数值,眉开眼笑。
他把锅里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倒进饭盒,手里凭空多出一个粗粮窝头,咬在嘴里,端着饭盒出了门。
在抄手游廊下路过贾家门口时,故意顿了顿脚步。
窗户开着,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忙活,两人四目相对。
张池怔了一下。
秦淮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
张池回过神,又看了眼正巴巴盯着他手里饭盒的贾张氏,拿下窝头笑眯眯问:
"贾大妈,吃了嘛您内?"
贾张氏激动得声音变了调:
"没有没有!池子,快进来坐坐?"
张池笑得愈发真诚:
"不了,您慢些吃,就着这肉香,能多吃俩窝头呢。"
说完把窝头重新咬嘴里,端着饭盒扬长而去。
身后贾张氏骂声不加遮掩了。
他端着饭盒走到院子中间,迎面撞上傻柱。
傻柱正蹲在家门口灶台前做饭,人没站起来,话已经甩出来了:
"哟呵!八角、桂皮、香叶——连冰糖都舍得搁!
兄弟,你这红烧肉烧得可真不赖啊!家伙事儿还挺全乎!
嘿,您这是不准备过了啊?日子可不是这么过的!"
这一嗓子中气足嗓门亮,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各家门帘子次第掀开,一张张脸从门后探出来。
张池站在院子当间,端着饭盒,笑容纹丝不动。
正房门帘也掀开了。
易中海披着洗得发白蓝布棉袄走出来,往院子中间一站,拿眼扫了一圈,把目光钉在张池手里的饭盒上。
"张池,连柱子都看不下去了,劝你好好过日子。"
易中海的嗓门不高,但中气足,
"你就算成了干部岗,艰苦朴素的作风也不能丢。
怎么能这样大吃大喝?都像你这样,国家还怎么建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语重心长:
"话又说回来,你真这么富裕,也该想着多帮帮邻里街坊。
做人可不能太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