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还没全黑。
中院。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廊下剔牙,妇人们手里拿着针线活也不闲着。
全院大会,在这座四合院里就是顶大的事了。
张池端着空饭盒从后院回来,刚跨过月亮门,就看见院子中间,乌泱泱坐了一片人。
他脚步不停,脸上挂着那个谁也看不透的笑,往自己那间北屋走。
傻柱看见张池从月亮门里出来,手里饭盒空空的,后面也没跟人,不由乐了:
“我说兄弟,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张池脚步顿了顿,转过脸来笑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还能在后院背个媳妇出来怎么着?
大茂哥还没娶媳妇呢,我先背一个,像话吗?”
许大茂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磕瓜子,
一听这话,马脸拉得老长,瓜子皮啐了一地,笑骂道:
“池子,你小子说什么呢你?
我娶不娶媳妇,关你个屁事!”
傻柱哈哈直乐,炉钩子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我以为你好歹把老太太背出来呢,不然这一顿红烧肉不白吃了?”
张池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摆摆手道:
“甭提了!
说吃肉的时候,老太太那耳朵灵光得很,我说什么她都听得真真儿的。
可我一提请她出山,帮忙降妖除魔,
嘿,您猜怎么着?
聋了!啥也听不见了,光拿筷子敲碗问我,明儿还有没有。
得,可不就一个人出来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
许大茂仰着那张马脸,笑得直抽抽,拍着大腿道:
“池子,我都告诉过你多少回了!
这院里,除了我许大茂就没好人!
你还不信——你看看,连老太太都不肯替你出头,你这人缘混的!”
“孙贼,你胡说什么呢?”
傻柱脸上的笑顿时收了,转过身来瞪着许大茂,
“你敢说老太太不是好人?
信不信我现在就替你爹管教管教你?”
许大茂“切”了声,屁股往小马扎里缩了缩,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说傻柱,你少他么跟我这儿充大个!我说的有错吗?
满院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各怀各的心思?
就你傻,一天到晚让人当棒槌使——”
话没说完,傻柱一步上前,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抡起来了。
许大茂反应倒快,往旁边一缩脑袋,结果屁股底下的马扎没坐稳,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手还在空中乱抓了两把。
傻柱哈哈一笑,骂了句:
“瞧你个熊样!”说着又伸脚踹了一下。
许大茂惨叫一声,许家两口子本来坐在廊下没吭声,许父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正要开口,就听正房门口传来一声沉喝——
“柱子,行了!”
易中海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从正房里走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往院子中间一站,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傻柱身上:
“多大的人了,还当你哥俩小时候呢?
一天到晚打来打去,知道的说你们俩是发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你们俩长点出息吧!”
傻柱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退了一步。
易中海又道:
“你也别光和许大茂玩儿。
你和张池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多找张池玩玩儿,省得别人以为你专欺负大茂。”
这话听着像是劝和,可院里几个明白人都听出了味儿。
这是想把张池也拉进傻柱的拳脚范围里呢。
张池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不等傻柱搭腔,就笑眯眯地开了口:
“一大爷,提前说好,不是我玩儿不起,是我打小身体弱,上面五个哥哥护得厉害。”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找到秦淮茹,努了努下巴:
“不信你们问问秦淮茹,在李家庄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我被打一下,我五个哥哥能一颗颗掰掉他们满嘴牙,谁劝都不好使。”
秦淮茹被点了名,愣了一愣,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她还真知道。
李家庄张家六个儿子,前头五个一个比一个壮,就这个老幺,小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
偏偏五个哥哥护犊子,上学路上,谁敢推他一把,放学后,一准有五个半大小子堵在胡同口。
张池把目光收回来,脸上的笑更和气了,语气却轻飘飘的:
“都是一个大院儿的,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勿怪言之不预啊。”
傻柱脸上的笑有点僵。
许大茂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嘟囔:
“我说呢,这小子有恃无恐……”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那你家确实玩儿不起。
哥们儿弟兄间玩闹两下,不正常的很么?”
张池耸耸肩,摊了摊手:
“玩儿不起就玩儿不起呗。
这拳打脚踢,磕磕碰碰的多危险?
要是伤到肾经命脉,一时大意没发现,将来成了绝户都不知道。
我这还没娶媳妇呢,可不敢冒这个险。”
“你!”
易中海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正纳鞋底的妇人都停了手,眼睛往易中海身上瞟。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易中海。
他知道这老头发火了,也知道易中海心里在怎么骂他。
不过他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这老头可能是因为在厂子里是受人尊敬的八级工,
在大院里同样是受人尊敬的一大爷,说一不二惯了,就养成了掌控一切的脾气。
陡然出现一个不怎么听招呼的年轻人,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总想压一压、镇一镇,让人服软才算完。
可张池偏不惯着他。
这几年来,明里暗里,让这老头吃了不少亏。
当然,他也没打算跟易中海彻底撕破脸。
就是要保持在这种即将撕破、却始终不破的状态。
这种状态才是薅羊毛的最佳状态——撕破脸有什么意思?他又没打算救傻柱。
左右就一胡同院里的小老百姓,全当逗闷子,就是玩儿。
见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拳头都攥紧了,张池忽然又笑了,语气一转,变得诚恳起来:
“哎哟,一大爷,您可千万甭误会!
我不是说您绝户——再者说了,我也说不着您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去年我就给一大妈号过脉,发现一大妈除了心脏不大好外,其他都好着呢。
当然,心乃身之主,肾乃性之源,两者息息相关,互为影响。
所以这小一年来,我一直在查孤本古方,看能不能找到好的方子,给一大妈好好滋补滋补。”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易中海的怒色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一大妈原本坐在正房门槛上低着头纳鞋底,这会儿手里的针线掉在膝盖上,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发颤。
张池继续道:
“只要心脏滋养好了,您二位才四十出头,要个亲生孩子一点问题没有。
所以打心底,我就没把您当过绝户——您也甭多想。”
傻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高声叫道:
“兄弟,好样的!”
说完还特意看了易中海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思。
傻柱又不是真傻。
他当然看得出来,易中海对这位小兄弟很是看不顺眼。
可在傻柱看来,真没那个必要。
相互闹腾闹腾得了,何必真当仇人?
一大妈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厉害:
“池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池转向她,脸上的笑温和了几分,语气笃定:
“一大妈,我去年给您号脉,您忘了?”
“没忘没忘!”
一大妈连连摇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我就是……”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这年月,女人背个“不能生”的名声,压力有多大,是后世的人想象不到的。
易中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最初的愤怒没了,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他看着张池,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软话。
张池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话锋一转——
“一大妈,您这里,我肯定是要尽力而为的。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最迟不超过五年,肯定能给您调理妥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说实话,男女生育之事,并不全都赖女方。
您想啊,要是种子不行,地再肥沃,那也出不了苗儿不是……”
“张池!”
易中海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被点着了,这回比刚才更猛。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手指着张池直哆嗦。
他此刻完全“看清”了这小子的恶毒居心——先给个甜枣,再甩一巴掌,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要传出去,他易中海还有脸见人吗?
一个男人被说“种子不行”,比被人骂绝户还难听!
院子里的人彻底骚动起来了。
刘海中激动得手里的茶缸子都在抖,小眼睛亮得,跟看见肉的狗似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当上官儿,哪怕是个小组长也好。
可恨一直无人赏识他的才华和抱负,在厂里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工人,连个带“长”的边都没摸到。
刘海中再糊涂,也知道眼下这个档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干咳了一声,胖脸上堆着关切的表情,声音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老易啊,我觉得张池同志说得不错。
咱们还是得相信科学,对不对?”
他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你家这个事,还真未必就是老嫂子的问题。
冤枉人家老嫂子这么多年,作为咱们院的二大爷,我心里一直都不落忍。
今天张池同志把话说开了也好,省得老嫂子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易中海整个人黑红着脸,浑身都在发抖。
张池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差不多了,再拱火真要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