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红被推进了抢救室。赵明哲和孙光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孙光荣的外套上沾满了血泥点子，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也脏得不成样子。赵明哲比他更惨，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手指头上缠着护士刚给包的纱布，血从纱布里洇出来，红得刺眼。
一个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摘了口罩：“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头皮裂伤，缝了七针。右小腿有骨折，已经做了处理。还算幸运，送来得及时，失血不算太多。”
赵明哲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腿有点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后怕。如果自己没醒过来，没看见那些裂缝，现在苏小红就该躺在太平间里了。
“你以前当过兵？”孙光荣忽然问。
“是。侦察兵，服役三年。”赵明哲坐直了身子。
“怪不得呢，原来是退伍兵，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也是咱系统的吗？”孙光荣试探着问。
“不是，我爸是轴承厂的，我妈是家庭妇女。”
“哦……家里几口人？”
“七口，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在啤酒厂工作，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学。”
孙光荣点点头。他刚才在车上已经看出来了。这小子的驾驶技术，不是普通司机能比的。更让他动容的，是赵明哲冲下沟去救人的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他修了大半辈子的路，见过的工人成千上万，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的，凤毛麟角。
孙光荣心里一动。他早就对自己的司机小李不满意了，那小子，虚的很，只知道溜须拍马，偏偏次次拍到马腿上。这个赵明哲，身手好，个子高，长的精神，有这样的司机在身边，走到哪儿都有面子，关键是小伙子刚才的表现真的好啊！这样的人，必须留下。
“今天的事，我会让安全科彻查。石宝那个工长，我看是当到头了。”孙光荣的语气很淡，但赵明哲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场塌方，必须有人负责。而石宝，就是那个该负责的人。
“孙总，苏小红家里条件不好，这次的医药费……”赵明哲试探着问。
“当然是公司出。”孙光荣想都没想。
赵明哲心里一暖。他这才发现，孙光荣虽然面冷，可该硬的时候硬，该担的时候担。这是个值得跟的领导。
苏小红被推出抢救室的时候，人已经醒了。她看见赵明哲满身是泥地守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明哲……是你救了我？”
“还有孙总。是孙总的车把你送来的。”赵明哲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孙光荣。
苏小红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领导，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她只能一边哭一边说：“谢谢孙总，谢谢孙总……”
孙光荣摆摆手：“好好养伤。别想别的。”
赵明哲在医院守到苏小红的家人赶到，他才离开。临走时，苏小红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赵明哲把兜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全塞给了老人，“婶子，先给小红买点吃的，孙总说了，小红的医药费公司出。”老人死活不收，赵明哲把钱往她手里一按，转身就走。
回到八卦市场桥头的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父亲赵德贵坐在床边，借着那盏瓦数不大的白炽灯看一张旧报纸，右腿那条旧伤在灯下显得格外狰狞。母亲刘桂香在厨房里给他热饭，锅里的白菜炖冻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妹赵明娟在里屋复习功课，门缝里漏出一点黄黄的灯光。
“回来了？咋弄成这个样子？”赵德贵看见儿子满身泥血，惊得从床上撑了起来。
“工地上出了点事，塌方，一个女工被埋了，我们把人救出来了。”赵明哲没细说，怕吓着家里人。他钻进卫生间，就着凉水冲了个澡，把身上的泥血洗干净，又换上一件旧背心。
刘桂香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赵明哲埋头扒饭。菜还是那老三样，油星少得可怜。他扒着扒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今天他差点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没了。可明天，家里人照样要吃饭，妹妹照样要上学，父亲的药费照样没有着落。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他放下筷子，在心里把自己这辈子的路从头捋了一遍。他重生了，知道未来三十多年的走向，可那又怎样？他家底太薄，没有本钱，再好的生意也只能干看着。他必须借力。而孙光荣，就是他眼下能借到的最大的力。今天是塌方，明天呢？如果自己真的早点成了孙光荣的司机，靠着这层关系，他就能认识更多的人，摸到更多的门路，做出更多的文章。
“孙光荣的司机，我当定了。这穷日子，也必须尽快结束。”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喊的震天响，先给自己定了个短期目标：一个月，在市政公司站稳脚跟，三个月，挣上几万块。给爸治腿，让妈在家里享清福，给娟儿攒够四年大学的学费，给大哥撑腰，让他泼辣嫂子再也不敢甩脸子。
再然后呢？
赵明哲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像狼一样恶狠狠的咬着，“这辈子，我要当领导。”
第二天，赵明哲刚到工地，就发现气氛不对。石宝站在渠边，阴沉着脸。他旁边站着三公司副经理周富贵。看见赵明哲来了，周富贵忙迎上去：“大哲，你可算来了！总公司来电话了，孙总亲自打来的，点名找你！”
石宝的脸色更难看了。昨天晚上，安全科的人已经来过了，问了他两个多小时。他知道，自己这工长怕是要干到头了。他怨赵明哲。可他也知道，要不是赵明哲那一脚，昨天被埋的就不只是苏小红一个人。
如果真死了人，他石宝就得蹲大狱。这么一想，他连恨都恨不起来，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赵明哲没理会石宝，跟着周富贵走到渠边。周富贵压低声音说道：“大哲，总公司那边让你去报到。孙总亲自点的名。大哲，你这是要一步登天了。”
对下面的工人来说，能给老总开车，跟登天没什么区别了。
赵明哲笑了笑，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差点吃了人的臭水沟，心里盘算着，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