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回到家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激动,还是因为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爹!”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内屋传来,紧接着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条长辫,眉眼清秀,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怒气。她叫王灵儿,是王德厚的独女,自幼丧母,父女俩相依为命。
“你回来了?”王灵儿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听说……你把牧云哥沉塘了?”
王德厚放下茶碗,皱了皱眉:“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小孩子?”王灵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都十六了!我凭什么不能管?牧云哥是什么样的人,全村谁不知道?他从小就老实本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你懂什么!”王德厚一拍桌子,“我亲眼看见的!他和柳如烟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证据确凿!”
“亲眼看见?”王灵儿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你看见他们在做什么了?你看见他们行苟且之事了?就因为他们抱在一起,你就认定他们有罪?万一真的有贼人呢?万一牧云哥是在保护嫂子呢?”
王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还替他说话?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他什么都好!”王灵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勤奋、善良、有担当!当年我掉进河里,是他二话不说跳下去救的我!村里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帮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爹,你根本没有证据!你只听了几句闲话,看到了一点场面,就把人沉了塘!你这是草菅人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灵儿脸上。
少女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王德厚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看着女儿脸上那个鲜红的掌印,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但很快又被怒火掩盖。
“你给我闭嘴!”他厉声喝道,“你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就是男人,还要不要脸了?我告诉你,李牧云就是个畜生!他死了活该!你要是再敢替他说一句话,就别认我这个爹!”
王灵儿捂着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父亲,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没打过她。今天却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通奸”罪名,打了她一巴掌。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跑出了堂屋。
“你去哪儿?!”王德厚在身后喊道。
王灵儿没有回答,径直冲出了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也看不真切。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村外,面前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
后山。
她抬头望着那座在夜色中宛如巨兽蛰伏般的山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牧云哥的尸体还在河里。她要去看看,也许……也许还能找到什么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王灵儿咬了咬牙,沿着山路往上走去。她知道这条路,小时候牧云哥经常带她来这里采野果、捡蘑菇,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一些,但山林中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王灵儿心里有些发毛,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着。
忽然,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
一只体型硕大的黑影从灌木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足有小牛犊那么大,两根獠牙从嘴边伸出,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光泽。它的鼻孔翕动着,似乎嗅到了人类的气味,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王灵儿。
王灵儿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她想要逃跑,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野猪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四蹄刨地,猛地朝她冲了过来!
“啊——!”
王灵儿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过,挡在了她身前!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拳罡轰然砸出,正中野猪的脑袋!
嘭!
那头数百斤重的野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头颅便如同西瓜般炸裂开来,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庞大的身躯惯性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王灵儿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都是溅落的血点。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背影。
“牧云……哥?”
那背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虽然浑身湿漉漉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正是她以为已经死在河底的李牧云。
“灵儿?你怎么在这里?”李牧云也是一愣。
王灵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一把抱住李牧云,放声大哭:“你没死!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是他们冤枉你!一定是他们冤枉你!”
李牧云被她抱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王灵儿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松开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红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牧云哥,我相信你。你和你嫂子肯定是清白的,一定是那个老王八蛋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
她口中的“老王八蛋”自然就是她爹王德厚。
李牧云苦笑了一声,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柳如烟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走到李牧云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了。
李牧云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没有挣开。
王灵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两人:“你……你们……”
李牧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王灵儿已经猛地收回了手。
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恨你!”
她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李牧云伸了伸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去追吗?”
李牧云摇了摇头:“追上了又能说什么呢?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等过些日子,她冷静下来了,我再跟她解释吧。”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王灵儿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走吧。”李牧云松开她的手,转身望向山林深处,“天已经亮了,该办正事了。”
他迈步向前,背影挺拔而坚定。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个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