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快到山脚的时候,李牧云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王灵儿。
她背对着他们,面朝村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有些萧瑟。
李牧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开口叫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王灵儿丢下的那句“我恨你”,想起她哭着跑走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他张了张嘴,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打招呼,王灵儿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看到李牧云和柳如烟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也不是昨晚那种伤心欲绝的崩溃。
而是一种焦急。
“牧云哥!”她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李牧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你快走!赶紧走!千万别回村子!”
李牧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懵:“灵儿,你……”
“我爹!”王灵儿急促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回去之后又问他了!我问了他好几遍!他的态度很坚决,说如果知道你还活着,还是要按照规矩来!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和嫂子都得死!”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一样。
李牧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早就料到王德厚不会善罢甘休,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心头火起。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他还想怎么样?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不够的!”王灵儿摇头,眼眶泛红,“你不了解我爹,他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他做的事是对的,他就一定会做到底!牧云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李牧云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乱窜,烧得他难受。
他想不通。
明明是被人陷害,明明是正当防卫,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到头来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自己长大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怒火上,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看向王灵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我知道了。谢谢你,灵儿。”
王灵儿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他和柳如烟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快走吧。”她低声说道,然后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李牧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王灵儿今天的状态很奇怪。昨晚她还哭着说“我恨你”,今天见面却像是完全忘记了那回事一样,从头到尾只字未提,只是一门心思地催他离开。而且她的脸色也太白了,白得有些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唉。”
月阴婆婆的一声叹息,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李牧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惋惜,怜悯,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婆婆,怎么了?”
“小子,你看不出来吗?”月阴婆婆的声音一反常态地低沉,“那丫头已经死了。”
李牧云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
“死了。魂魄都已经散了。”月阴婆婆缓缓说道,“刚才跟你说话的,是她死后残留的一缕执念。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以为自己只是跑来给你通风报信。”
李牧云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王灵儿离开的方向。那个纤细的背影还在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走向村子的方向。
“不可能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她抓着我的手,她的力气很大,她……”
“执念越强,残存的时间就越久,表现得也越像一个正常人。”月阴婆婆打断了他,“这丫头心里的执念,就是放不下你。她怕你会被她爹害死,所以她死了之后,魂魄散了,执念却留了下来,跑到这里来等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
李牧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死后还能有这般执念残留……”月阴婆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敬意,“那丫头,是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李牧云的心口。
他想起小时候,王灵儿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喊着“牧云哥牧云哥”;想起那年她掉进河里,他把她救上来之后,她一边咳嗽一边笑着说“我就知道牧云哥会来救我”;想起昨晚她捂着脸,哭着说出那句“我恨你”……
那不是恨。
那是绝望。
她喜欢的少年,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站在她面前。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一句“我恨你”来掩饰自己的心碎。
然后她回了家,然后……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是被王德厚打的?还是自己想不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刚才站在这里,用最后的执念,告诉他——快走。
李牧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牧云?”柳如烟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李牧云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王灵儿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灵儿!”
他大喊着她的名字,发足狂奔,将御风术运转到极致,脚下清风汇聚,托着他的身体如箭一般射出去。
但当他绕过那棵老槐树,冲到通往村子的那条土路上时——
空无一人。
王灵儿不见了。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扬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李牧云站在路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茫然地环顾四周。
没有人。
哪里都没有人。
“嫂子!”他猛地回头,看向跟上来的柳如烟,“你刚才看到灵儿了吗?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柳如烟被他问得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灵儿?你是说……王村长的女儿?”
“对啊!她刚才就在那里,在老槐树下面!”李牧云指着那棵树,“她跟我说话了!她说让我赶紧走,她说她爹不会放过我!你刚才不是还握着我的手吗?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柳如烟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牧云……我刚才之所以握住你的手,是因为你突然停下来,情绪很激动的样子,一直在对着那棵老槐树说话……我以为你是因为王村长的话太生气了,所以才……”
李牧云如遭雷击。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柳如烟,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没看到。
她什么都没看到。
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王灵儿。
月阴婆婆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脑海中轻轻地、又叹了一口气。
李牧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一把搂住柳如烟的腰。
柳如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入怀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阵清风从脚下升起,几片翠绿的树叶凭空凝聚,托住了两人的身体。
“抱紧了。”
李牧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下一秒,两人腾空而起,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