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云搂着柳如烟的腰,御风而行,直奔青云镇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倒退。柳如烟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紧绷,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出了大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青云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但李牧云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不是视觉看到的,也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修士特有的灵觉感应。整个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沉重的氛围,像是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等他降落到村口的时候,那股悲伤变得更加具体了。
哭声。
此起彼伏的哭声,从村子中央的方向传来。
李牧云的脸色一白,脚步有些发虚,但他还是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村民们聚集在村长家的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议论,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站着,脸上带着悲戚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李牧云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李牧云?!”
“他没死?!”
“他怎么还活着?!”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骚动,有人惊恐,有人疑惑,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李牧云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院子中央的王德厚身上。
王德厚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厉害。但他的表情却是木然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没有哭。
但他的样子,比哭还要难看。
李牧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王德厚缓缓抬起头,看到李牧云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李牧云没有用任何灵力,纯粹是肉体的力量,但筑基期修士的肉身力量何其恐怖,王德厚的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
“这一巴掌,是为灵儿打的。”
李牧云的声音冰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的。
王德厚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李牧云攥紧拳头,再次扬起手——
“牧云!”
柳如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用力握着他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李牧云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盯着王德厚,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德厚没有回答,只是哭。
旁边的一个大婶抹着眼泪,哽咽着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昨天晚上,王灵儿哭着跑回家之后,果然又去找了她爹。
她问她爹,如果李牧云和柳如烟真的还活着,能不能放过他们?
王德厚板着脸,用那句“按规矩办”把她打发了。
王灵儿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的时候,王德厚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女儿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女儿翻身的声音,但紧接着又是一声,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动静。
他心里有些不安,披上衣服起身去查看。
推开女儿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正将王灵儿按在床上。
王灵儿在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对方手中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王德厚怒吼着冲上去,但那黑袍人只是随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王德厚整个人轰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肋骨断了好几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是一个修炼者。
一个他这种凡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抗的修炼者。
他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袍人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女儿施暴。
他听着女儿的哭喊声、求救声、渐渐微弱下去的呻吟声,看着女儿年轻的身体在那个恶魔的身下一点点失去生机,皮肤从红润变得苍白,再从苍白变得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整个过程,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闭上眼睛的权力都没有——那个黑袍人用法术固定住了他的眼皮,逼着他从头看到尾。
等到那个黑袍人终于满足离去的时候,王灵儿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她瞪大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和痛苦。
王德厚终于能动了。
他爬到女儿身边,抱起那具轻飘飘的、干瘪的尸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李牧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那晚确实有贼人闯入,李牧云确实是为了保护柳如烟才冲进她的房间。他打跑了贼人,保住了嫂子的清白,却被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扣上了一顶通奸的帽子,和柳如烟一起被沉了塘。
而李牧云,青云宗外门第一天才,竟然没有反抗,就那么任由一群凡人把自己捆起来扔进了河里。
王德厚抱着女儿的尸体,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如果没有冤枉李牧云,如果有他这个宗门天才在村子里坐镇,那个邪修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果自己没有因为那点私心就对李牧云心存偏见,如果自己能多问几句,多查一下,而不是急着把人沉塘……
他的女儿就不会死。
是他亲手把女儿的救命稻草,推进了河里。
说到这里,王德厚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村民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去看李牧云的眼睛。
那些昨晚举着火把喊“沉塘”的人,那些往他身上扔烂菜叶臭鸡蛋的人,那些信誓旦旦说他“败坏门风”的人,此刻全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相大白了。
可这个真相,是用一条年轻的生命换来的。
“牧云哥,你快走,千万不要回村子。”
那是那个女孩用最后的执念,对他说的话。
李牧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王德厚忽然从门槛上滑了下来,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李牧云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而颤抖:“牧云……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死了灵儿……”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哀求:“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求你给灵儿报仇……那个邪修……他还在后山一带活动……求求你杀了他……不要让别的姑娘再遭他的毒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泪水滴落在地面上。
周围的村民纷纷动容,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牧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对这个人有恨吗?
有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和嫂子不会被沉塘,灵儿不会在绝望中独自回家,不会遇到那个邪修,不会死得那么凄惨。
但他更恨那个邪修。
还有那个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黑手。
他蹲下身,看着王德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灵儿的仇,我会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院子。
柳如烟紧跟在他身后。
院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王德厚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而村子上空那股灰蒙蒙的悲伤,依然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