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的时候,林昭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关门上那个熟悉的人。
风从北境荒原卷来,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旗还是镇北军的旗。
人也是镇北军的人。
可城门前架起的拒马、拉满的强弓,以及那一排对准他们的枪锋,都在告诉林昭一件事——
这座关,不准备让他过去。
“少主。”
秦烈压低声音。
“退后。”
林昭没有退。
他身后不过百余骑。
一路从京畿杀到北境,真正还能骑在马上的,已经没剩多少。
有人甲上带血。
有人胳膊吊着。
最严重的那个,昨天夜里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条命。
再往前,就是北境第一道门户。
青石关。
只要过了这里,他们就真正踏进镇北军经营多年的地盘。
可现在。
挡路的偏偏也是自己人。
城头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按刀而立。
左眉有道旧疤。
林昭认识他。
赵沉。
镇北军青石关守将。
十二年前,北狄骑兵夜袭粮道,是他带着三百人死守到援军赶来。
那一战,他少了两根手指。
林昭小时候来北境,赵沉还亲手给他削过一把木刀。
那时候他说——
“小世子以后要是真上战场,我给你守第一道门。”
现在。
他真的守在第一道门前。
只是刀尖对着林昭。
“赵将军。”
林昭抬头。
“开门。”
赵沉站在城垛后,脸绷得很紧。
“世子。”
“末将不能开。”
“为什么?”
城头沉默了片刻。
赵沉身后一名校尉忍不住喝道:
“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
“镇北侯府谋逆,满门论罪!”
“林昭,你现在是钦犯!”
秦烈猛地抬头。
“放肆!”
一声暴喝,震得城墙上的弓弦都轻轻发颤。
那校尉脸色一白。
赵沉却抬手将人拦下。
“秦将军。”
“他说得没错。”
秦烈眼神骤冷。
“所以你准备拿少主去换功劳?”
“我若想拿人。”
赵沉缓缓说道,“现在射下来的,就不是警告箭。”
空气一下子凝住。
林昭低头。
果然。
他们队伍前方十步,插着三支箭。
箭锋全部入土。
没有一支冲人来。
“那你在等什么?”
林昭问。
赵沉没有回答。
反倒看了一眼林昭身后的残兵。
“世子。”
“末将再问一次。”
“侯爷到底反没反?”
秦烈瞬间攥紧缰绳。
“赵沉!”
“你跟了侯爷十七年!”
“这种话你也问得出口?”
赵沉突然怒了。
“就是因为跟了十七年,我才要问!”
他的声音从城头砸下来。
“京城说侯爷私养重兵!”
“说侯府私通北狄!”
“说镇北军准备借北境兵变!”
“现在北境十二关,四关收到兵部密令,两关已经换了守将!”
“我青石关八千弟兄的家眷,有一半在关内,一半在朝廷手里!”
“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吼出来,城头忽然安静了。
连秦烈都没有立刻开口。
赵沉喘着气。
眼眶发红。
“秦将军。”
“我赵沉的命,是侯爷捡回来的。”
“侯爷真要反。”
“我跟。”
“死了算我的。”
“可这八千人呢?”
“他们的爹娘妻儿呢?”
“我一句开门,就要他们全家陪葬?”
林昭终于明白。
赵沉不是怕死。
他是被卡在了两头。
开门。
就是反。
不开门。
就是亲手把林家世子挡在北境之外。
这是朝廷留给他的刀。
不是让他杀林昭。
是逼他自己选一个罪名。
……
就在这时。
关内突然传来急促马蹄。
“报——!”
一骑从城内冲上甬道。
来人几乎是滚下马的。
“将军!”
“关外西北二十里发现骑兵!”
赵沉猛地转身。
“多少?”
“看不清!”
“至少三千!”
“旗号呢?”
斥候喘着粗气。
“没有旗!”
赵沉脸色顿时变了。
没有旗号的骑兵。
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青石关外。
只有两种可能。
北狄。
或者——
不想让人知道身份的大乾兵马。
林昭缓缓抬眼。
“冲谁来的?”
斥候迟疑一下。
“方向……”
“正对城外这支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林昭身上。
秦烈冷笑。
“懂了。”
“有人不想让少主进北境。”
“也不想让赵沉有时间想明白。”
赵沉站在城头,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他当然听懂了。
三千骑兵若真冲林昭而来。
自己不开门。
林昭死在关外。
朝廷甚至不需要他动手。
而他赵沉,从此也只能背着“见死不救”四个字活下去。
城头有人低声道:
“将军……”
“要不要开门?”
赵沉没说话。
另一名副将却立刻道:
“不能开!”
“兵部明令在前!”
“一旦放林昭入关,青石关就是从逆!”
“八千守军,一个都洗不清!”
“可不开门,世子会死!”
“那是他的命!”
这句话一出。
秦烈眼睛里瞬间冒出杀意。
林昭却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他终于看清楚了。
朝廷这一手,比追兵狠得多。
让自己人互相猜。
让守将害怕开门。
让镇北军从内部先乱起来。
等他们自己把彼此当成敌人,北境便不需要真正打一场大战。
……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震动。
轰隆。
轰隆。
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
骑兵来了。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
荒原尽头,一道黑线正在快速逼近。
百余残骑中,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器。
“世子。”
有人低声道:“跟他们拼了吧。”
秦烈也转过头。
“少主。”
“我带五十骑断后。”
“你沿东侧山沟走。”
“能走几个算几个。”
林昭摇头。
“不走。”
秦烈一怔。
“少主!”
“再拖下去——”
“我们为什么要走?”
林昭抬头看向青石关。
“这是我林家守了几十年的关。”
“城上是我镇北军的人。”
“后面是北境。”
“现在朝廷派几千人追过来。”
“反倒要我逃?”
他的声音不高。
城头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士卒低下了头。
林昭忽然翻身下马。
把刀解了。
直接扔在地上。
铛!
一声脆响。
赵沉瞳孔一缩。
“世子,你做什么?”
林昭朝城门走去。
一个人。
没有兵器。
身后秦烈脸色骤变。
“少主!”
林昭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拒马前。
距离城门不足三十步。
然后抬头。
“赵沉。”
“我现在把命放在这里。”
“你不是不知道该选吗?”
“我替你把选择变简单。”
赵沉死死盯着他。
林昭继续道:
“关外三千骑兵马上到。”
“你不开门。”
“我死。”
“你开门。”
“你可能被朝廷定为从逆。”
“但还有第三条路。”
赵沉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路?”
林昭抬手指向西北。
“你不开门。”
“也不用认我这个世子。”
“出城。”
“打那三千骑。”
城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沉猛地皱眉。
“什么意思?”
“他们没旗号。”
林昭道。
“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青石关外突然出现三千不明骑兵。”
“身为守将。”
“出关查敌。”
“有问题吗?”
赵沉怔住。
他身边几名将领也互相看了一眼。
林昭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是北狄。”
“你守土有功。”
“如果他们是朝廷兵马。”
“没有旗号,没有调令,擅自逼近边关。”
“你还是守土有功。”
“至于我。”
“你没有开门。”
“也没有放我入关。”
“朝廷问起来。”
“你只是在打仗。”
……
城头安静了足足数息。
秦烈眼里却忽然亮了。
好一个出关迎敌。
不是开门接林昭。
只是青石关守将发现不明骑兵,按军律迎击。
只要赵沉不亲口承认自己站队。
朝廷就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
而更重要的是——
林昭给了赵沉一个能迈出第一步的理由。
不是为了林家。
不是为了造反。
而是为了守关。
……
远处骑兵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见扬起的大片烟尘。
赵沉突然转身。
“传令!”
整座城头同时一震。
“骑营披甲!”
“步军守城!”
“开侧门!”
副将急道:
“将军!”
“你想清楚!”
赵沉猛然回头。
“老子是青石关守将!”
“现在三千身份不明的骑兵摸到老子眼皮底下!”
“我不打他们。”
“等着他们来敲门吗?”
“可是兵部——”
“兵部要问!”
赵沉一把拔出腰刀。
“让他们来青石关问我!”
轰隆——
沉重的侧门缓缓开启。
不是主城门。
只是一道只容三骑并行的小门。
可当那道门打开时。
林昭身后的百余残兵,眼神全都变了。
一名名镇北军骑兵从门内鱼贯而出。
三百。
五百。
八百。
最后。
整整一千五百骑。
赵沉亲自披甲出关。
他骑马来到林昭身前。
两个人隔着几步。
谁都没说话。
许久。
赵沉翻身下马。
却没有跪。
只是把林昭刚才扔掉的刀捡起来。
双手递回。
“世子。”
“末将今日不接你入关。”
林昭接过刀。
“我知道。”
赵沉又道:
“末将也没有投林家。”
“明白。”
“末将只是……”
赵沉转身,看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骑兵。
握紧了刀。
“守我的关。”
林昭点头。
“那就先守关。”
……
就在此时。
前方斥候突然狂奔而回。
脸色惨白。
“将军!”
“看清了!”
赵沉厉声问:
“什么人?”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是玄甲!”
“京营玄甲骑!”
城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京营。
皇帝亲军。
而且没有旗号。
赵沉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林昭却缓缓眯起眼。
果然。
不是来抓他的。
是来灭口的。
因为只要林昭死在北境第一关外。
天下便都会认为——
镇北军没有救他。
甚至有人会认为。
是镇北军亲手杀了林家最后一个世子。
这一刀。
真正要斩的不是林昭。
是镇北军几十年的军心。
……
赵沉忽然转头。
“世子。”
“这一战。”
“你指挥还是我指挥?”
林昭看着远方已经开始展开阵型的三千玄甲骑。
轻轻拔刀。
“你是青石关守将。”
“当然你指挥。”
赵沉一怔。
“你不抢兵权?”
林昭笑了。
“我如果进北境第一天。”
“就先抢自己人的兵权。”
“那我和京城那些人。”
“还有什么区别?”
赵沉盯着他看了许久。
突然笑了。
“好。”
他翻身上马。
举刀。
“青石关骑营!”
一千五百骑同时抬枪。
“在!”
赵沉刀锋直指前方。
“老子不管他们是京营还是天兵!”
“没有旗号!”
“没有军令!”
“擅闯北境!”
“按敌军论处!”
“杀!”
轰——
一千五百铁骑同时冲出。
林昭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属于青石关的镇北军旗冲入风中。
身旁秦烈忽然低声道:
“少主。”
“赵沉这一出城。”
“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林昭沉默片刻。
“不是我逼他出来的。”
“是朝廷。”
秦烈看向他。
林昭重新上马。
“他们想让北境的人明白。”
“规矩是皇帝定的。”
“谁不听。”
“谁就是反贼。”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秦烈问:
“什么?”
林昭看向正在逼近的京营玄甲。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北境的规矩。”
“从来不是京城一句话。”
“就能定的。”
话音落下。
他一夹马腹。
战马冲出。
而就在两军即将碰撞的瞬间。
远处玄甲骑中。
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林昭。
没有惊讶。
反而笑了。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圣旨。
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
“青石关众将听旨!”
赵沉的战马,猛地停住。
一千五百骑兵的冲锋阵型。
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那人望着赵沉。
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有令。”
“斩林昭者——”
“官升三级。”
“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