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膀臂一用力,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在寂静的院子里骤然炸响。
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两边的土墙上,扑簌簌地震落下一层干燥的黄泥皮。
院子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王翠花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抠着那张八仙桌的桌沿,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
听到动静,她猛地转过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门槛处,林远光着膀子大步跨了进来。
他单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绿色蛇皮大口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煞气。
王翠花对上林远的眼神,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脚底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半步。
怎么回事?
这小窝囊废平时见着自己,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这眼神,怎么跟山里吃人的饿狼似的?
“哟,远子回来了啊。”
王翠花硬着头皮,强撑出长辈的架子,扯开尖锐的嗓门喊道。
“回来的正好!你也知道,两年前是我家当家的心善,借了你们三十斤红薯面!”
“今天你们要么还五十斤面,要么拿三十块钱出来!”
“要是拿不出来,这口熬药的大铁锅,还有这八仙桌,二婶今天就只能叫人搬走了!”
林远没接茬,他懒得跟这老泼妇多说半句废话。
他随手将那沉甸甸的蛇皮口袋轻轻的靠放在墙根,然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那股属于成年壮汉的汗臭和煞气,擦着王翠花的鼻尖飘过,让她后脖颈子没来由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林远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停下了脚步。
那里,斜插着一把常年用来劈柴的宽背大斧。
斧刃上崩了几个口子,沾着暗红色的铁锈和黑乎乎的木浆。
林远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粗糙的木质斧柄。
他单手轻轻松松地将那把大斧提溜了起来,倒提在手里,缓缓转过身。
“远子!你要干啥!”
林周氏吓得脸都白了,顾不上咳嗽,挣扎着就要扑过来阻拦。
林远没看老娘,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着王翠花,拖着大斧,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呲啦……呲啦……”
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在王翠花的心头上来回拉扯。
“林远!你……你个小畜生想干什么!我是你二婶!”
王翠花的声音彻底劈了,尖锐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死死抓着八仙桌的边缘,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想要后退,偏偏腿软得迈不开步。
林远走到王翠花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老泼妇,嘴角突然扯出一个冷笑。
下一秒!
没有任何预兆!
林远抡圆了胳膊,将那把大斧举过头顶,然后朝着王翠花的身前,狠狠劈了下去!
“啊!”
王翠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上。
“砰!!”
一声巨响!
黄土飞扬!
那把大斧,贴着刚才王翠花脚尖站立的位置,精准的插进了院子里那硬邦邦的黄泥地中!
碎裂的砂砾崩在王翠花的脸上,打得她生疼。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冻结了。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这把斧头剁碎的,就是她的脚指头!
空气凝固了。
林远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缓缓弯下腰。
他单手攥着斧柄,毫不费力地将大斧从硬泥地里拔了出来。
“二婶,你刚才说,要搬走我家的什么?”
林远的声音不大,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
但那股子滚刀肉一样的混不吝气场,却让王翠花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年前你借的那三十斤红薯面,我认。”
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天日落之前,我会把三十斤粮食,一两不少地扔进你家院子里。”
“至于利息?你做梦。”
霸道。
不留丝毫余地。
这就是林远商海沉浮几十年的手段。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农村泼妇,跟她讲理、卖惨没有任何作用。
只有展现出一种老子烂命一条,今天就要跟你同归于尽的疯狗做派,才能从根子上彻底把她打服!
王翠花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要债的嚣张气焰?
她看着林远那双凶横的眼睛,一股骚臭味控制不住地从裤裆里蔓延开来。
“懂……懂了……远子,二婶跟你开……开玩笑的……”
王翠花牙齿疯狂打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滚。”
林远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撤开了斧头。
王翠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黄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啷。”
林远随手将大铁斧扔在墙角,转身走回林周氏身旁,一把扶住了还在发愣的母亲。
刚才那股子煞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娘,没事了,有儿子在,往后谁也别想在咱们家头上拉屎。”
林周氏颤抖着手摸着林远结实的膀臂,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与不敢置信。
“远子啊……你,你这性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烈……那可是你亲二婶啊……”
“娘,您善了一辈子,换来的只有别人的欺凌。”
林远扶着母亲往屋里走,语气斩钉截铁。
“在这个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说着,林远单手拎起刚才放在墙角的蛇皮大口袋,拉着母亲快步走进了灶房。
昏暗破旧的灶房里,林远反手关上门,直接将那只沉甸甸的口袋摆在了灶台上。
“刺啦!”
林远一把扯开扎口的麻绳,将袋口大敞开来。
“娘,您看。”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亮光,林周氏下意识地探头望去。
这一看,老太太整个人犹如被天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蛇皮袋里,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块足有五六斤重、肥膘厚达四指的极品五花肉!
白花花的油脂在光线下一颤一颤,油光水滑!
而在大肥肉两旁,是两瓶清亮透亮、金灿灿没有半点沉淀的大豆油!
视线再往下挪……
白得晃眼、颗粒晶莹饱满的特级五常大米!
细软如白雪般的顶级雪花富强粉!
在这个家家户户连粗粮高粱米都得勒紧裤腰带省着吃的年代,这一袋子物资,对这个农村老太太造成的视觉冲击可想而知。
“噗通!”
林周氏双腿一软,要不是林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老太太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天……天老爷啊!”
林周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通红。
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地碰了碰那块厚膘肉,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远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这么厚的大白膘……就是村长家过年也见不着啊!”
“你老实跟娘交代,你进山到底干啥去了?这……这该不会是……”
“娘,您把心搁在肚子里吧,这是儿子堂堂正正挣来的!”
林远拉过一条板凳让母亲坐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迅速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今天我顺着省道抄近路回来,正好碰上一辆拉货的绿色解放大卡车抛锚了。”
“那司机是从东北那边倒腾物资过来的大倒爷,车坏在半道上急得直跳脚。”
“我帮他从河沟里挑了十几桶水,又打下手递扳手帮他修好了车。”
“那老板大方得很,当场就给了我这些东西用作感谢!”
这番话合情合理,完全契合1988年长途货车司机和倒爷富得流油的时代背景。
林周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的惊恐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与激动。
“出门遇贵人……真是老林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啊!”
老太太抹着滚落的眼泪,泣不成声。
“我儿出息了……出息了啊……”
“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远咧嘴一笑,利落地舀水刷锅、架柴生火。
锋利的菜刀在案板上上下翻飞,那块极品厚膘五花肉被切下一大块,切成细碎浓郁的肉丁。
铁锅烧热,肥肉丁往热锅里一滑!
“滋啦!”
一股浓烈的油脂焦香瞬间在大铁锅里爆发!
紧接着,洗净的特级五常大米混合着大豆油也下了锅,随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柴火,铁锅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不到半个钟头。
肉糜的醇香与精米的甜香彻底交融在一起。
林远盛出两满满当当的大瓷碗肉粥,端到了母亲面前。
“娘,快趁热喝!”
林周氏颤抖着手端起碗,挑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软糯的大米混合着浓香的肉油在舌尖绽放,老太太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这一辈子受过的苦,仿佛都在这一口热粥里化开了。
母子二人大口喝着肉粥,满是欢声笑语。
随着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母子俩刚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
“汪汪汪!”
院墙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凶恶的狗吠声。
紧接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林家这个破败的小院。
“唰!唰!”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穿透了半敞着的院门。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狠狠砸在墙上。
林远眼神猛地一沉,立刻将老娘护在身后,快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四五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铁锹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人群正中央。
村长李长贵穿着一件的确良短袖衬衫,背着双手,吧嗒吧嗒地抽着手里的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阴沉似水的脸。
李长贵站在院子里,猛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极其浓郁的肉香味,直钻他的鼻腔。
李长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脸色变得越发阴狠毒辣。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用那拿着烟袋锅的手指着站在屋檐下的林远。
“林家小子,大热天的,关着门在家吃肉呢?”
李长贵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威压。
“你吃得倒挺香,可怜我家大虎,这会儿还在卫生所里躺着嚎呢!”
李长贵咬着后槽牙。
“大虎都跟我说了,你个小绝户头长本事了,不仅拍断了他的鼻梁骨,还敢反咬一口拿流氓罪威胁他!”
“今天你要是不给老子一个满意的交代,老子就亲手给你松松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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