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族骑兵停止了起哄，都勒住缰绳转向温子崇这边。
汉人们也忘记了恐惧，转而是着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风竟然奇迹般的也停了，刚才还漫天的黄沙，戛然而止。
连马都屏住了呼吸，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它们也要见证这一突发状况。
所有人都盯着温子崇，看着一个瘦弱的男人，他到底是倔强？还是勇敢？
这个时刻，温子崇面对的可能是被一箭钉穿心脏，他的尸体变成地上的第四具。
温子崇看了一圈所有人，他并没有向前跑，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反而抖了抖肩膀上的沙土。
他看着墨脱可汗的箭头所指的方向，拔出了已经插进沙里半截的小腿。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沙子硌着嗓子眼，又干又疼。
他吐出一个奇怪的音。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清亮而又肃穆。这完全是大脑的指挥，他感觉到手臂上的手环在发烫。
这个音虽是不太响亮，但穿透力极强。
全场的空气、砂砾瞬间凝固了，画面像是一时间静止了。
所有柔柔族骑士，包括他们的可汗的动作都僵住了。
有的士兵正举着马鞭，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正张着嘴大笑，嘴巴好像已经无法合拢，任凭黄沙灌了进来。
他们不知道上一刻发生了什么，像是陶醉了一般。
这个音难道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这个声音不是他们胡人平常听到的歌声，在草原文明里从未出现过。
墨脱可汗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了，他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有点手足无措。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起来，整个人僵在马背上，欲言又止。
他的手指按在弓弦上，一刹那卸了力，扭过头，死死盯着温子崇，眼神里不再是杀意和轻蔑。
“哐当。”
长弓从他手里滑落。
砸在马鞍上，又弹落到沙地里。
“可汗？”旁边的亲卫最先反应过来，策马上前，低声问，“您怎么了？”
墨脱可汗并没有理他。
他也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弓。
“你！”他的声音在轻微的颤抖，“你怎么会这个音？”
温子崇没有回答他。
他用手托了一下沙土，弯下腰，又吐出第二个音，他有点累了。
接着他用力吐出第三个音。
这一声更清亮，穿透力更强。
有几个柔柔族骑士的马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马蹄在沙地上刨出一个一个的坑。
第四个音，第五个音，连绵不断。
每一个音都纯正无比，仿佛天籁一般。
亲卫焦急地看了看温子崇，又看了看自己的可汗。
他搞不明白，这不就是几声怪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拔出弯刀，凑到温子崇身边，回头压低声音问：“可汗，我去砍了他？这不会是个妖人吧？”
“够了。”
墨脱可汗突然大吼一声，冲着他的亲卫挥了挥手。
他浑身都在颤抖，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战甲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这是冷汗。
亲卫的手赶忙缩了回去，他低着头又跳上自己的马背。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柔柔族骑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每一个音，更不知道什么秘制的存在，但他们能感觉到，可汗听了这几个怪音怕了，怕一个手无寸铁、衣服破破烂烂、满脸是血的汉人。
温子崇没有再继续发音，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早已饥肠辘辘。
他转头看向墨脱可汗，这尊面无表情的雕塑一般。
“柔柔族受凉朝册封，为天朝藩国重臣。”
他的气息有点弱，但在这死寂的沙场上，每一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今闻天朝御音不行礼，反而想用弓箭将我射死。”
他有点吃力，稍微缓了一缓。
“你们这种对待凉朝的礼节，可是要公然叛我天朝吗，难道要让凉朝引兵来讨伐你们不成？”
墨脱可汗被温子崇说的哑口无言，他冷汗一瞬间冲破后背的每一个毛孔。
这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年轻人，样子看着清秀，但满脸黄沙，头发蓬乱，他到底是谁？
墨脱可汗也犯了疑惑，他甚至感觉这是上天派来监听他的使臣。
虽然前不久，他刚刚在横水南岸，利用地形优势，让凉朝大将郑飞龙中了他提前备好的埋伏，但是他明白，柔柔族部队和凉朝大将郑飞龙军队的差距还是巨大的，不能因一场侥幸的胜利，就沾沾自喜。如果今天杀了这个年轻人，一旦被凉朝大将郑飞龙或者凉朝朝廷知道了，这就是他们出兵的借口，到时候，柔柔族人既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墨脱可汗看了看温子崇，终是低下了头。
“收起弓，放他走。”
“可汗？”亲卫愣住了，他骑在马上，手里的弯刀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您说什么？真的要收弓了？”
“我说，收弓！”
墨脱可汗猛地扭头，唾沫星子喷了亲卫一脸。
“所有人，把弓放下！”
这一声吼震动四野。风沙又刮起来了，卷着这句话盘旋在整个猎场。
柔柔族骑士们茫然听命。
他们搞不懂，刚才还要一箭穿心的可汗，怎么突然就让他们放下弓？
一张张弓放下，一支支箭插回箭囊。
跪在地上的汉人全都傻了眼，刚才柔柔族人还在哈哈大笑地看他们一个个送死，怎么现在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胡子可汗，弓都掉地上了？
那个还在呜咽的老者，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得大大的，望着温子崇的背影发愣，再没有发出声音。
他听不懂那几个音，听不懂那几句文绉绉的话。
但他看到了，柔柔族人真的把弓放下了，也许他们跟着能活下来，他开始憧憬着这一幕。
墨脱可汗翻身跳下马，落地的时候，腿深深插进黄沙，差点摔倒。
他咬咬牙，用力拨出陷入沙子的双腿，一步步凑到温子崇面前。
身后的亲卫担心大汗的安危，想要跟上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双目互对，温子崇并没有胆怯。
墨脱可汗盯着温子崇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温子崇脸上反复剜着。
他上下反复打量了一番，问道：
“你到底是谁？你认识凉朝皇室的人？”
墨脱可汗勒住马，对着温子崇问道。
温子崇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只是盯着他。
“你一介草民，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清商正音？”墨脱可汗继续追问道。
温子崇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和手心全是冷汗。
他的手在抖，他狠狠用指甲掐着掌心，想用刺痛让自己镇定一些，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作为大汗，应该知道这几个音的重量。”
墨脱可汗低头沉默了，他明白自己今天遇到了高手。
他没有急于表态，而且转头扫视了一圈，看着他的士兵。
各各都挺在马背上，用疑惑的表情看着他。而那些汉民依然被吓得眼神迷离、浑身颤抖。
墨脱可汗抬起头，望向天边，沉默了好一会。
他转过身来，郑重宣告：
“此人看似一介草民，但他懂得凉朝礼制。绝非偷鸡摸狗之辈，咱们抓错人了。”
“本王受封于凉朝皇帝，就应该遵守凉朝法度。”
“这位懂法之人，今天就放行，谁也不能再去阻拦。”
刚才还安静的大漠地，听了可汗一说，顿时骚动起来，柔柔族人都在交头接耳，汉民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莫不是凉朝皇室成员？”
“是不是今天他能救我们？”
“可汗！”那个不死心的亲卫策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不能放他走啊，咱们从来没有特赦过一个外族。如果他回去走漏消息，咱们怎么办？”
“你给我闭嘴，我的指令你敢违抗？我有我的想法！”
墨脱可汗显然对他有些不耐烦，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可汗脾气暴躁的很，他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亲卫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退了回去，也没敢上马，而是待在不远处的地方，再不敢言语。
温子崇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其他汉人，心情复杂极了。
老者在看他，年轻人也在看他，似乎期待着什么。
温子崇转过头，冲着墨脱可汗拱手道：
“那他们怎么办？”
墨脱可汗的眼神冷了一下，他看着温子崇，摆手道：
“他们。”
“哈哈，既然你今天知道大凉朝礼制，我就给你一个名额，你可以从汉民中，选择一位幸存者，跟你一起走。”
所有汉人都惊呆了，他们都向温子崇投来期待的目光。
温子崇回头看了一圈，大概有二十多个汉民，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温子崇知道，他第一个要救下的事身边那个哭的最凶的老者，其他人他一概不认识。
至于那个小女孩，既然是未来凉朝皇后，今天她肯定死不了，她有老天的庇护。
温子崇没有犹豫，他拔出埋在沙里的双腿，指了指身边的老人，对着墨脱可汗道：
“让他跟我走。”
“那这名老者就是今天的幸运者啦，他可以跟着这位年轻人离开这里了。”
谁知那位老者并没有起身，他指着他身边那个小女孩道：
“大汗，我想让她活着跟这位小伙子离开。”
“哇！哇！，不行，爷爷你走，我不走，我不怕死。”
原来视死如归的小女孩，这时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当有一个生的机会时，他心态竟然才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是刚才的冷漠，竟然哭的稀里哗啦的。
“不行，你还年轻，你走。你的听爷爷的话。”
“爷爷，我不走，我要你走。”
郑灵儿抹着眼泪，他看着爷爷逐渐涣散的眼神，再看看那个人模狗样的可汗，两眼射出愤怒的光。
墨脱可汗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他似乎也被感动到了，指着老者道：
“那你也可以活，我再给你增加一个名额，你们两人都能跟着那个小伙子一起走。”
郑灵儿转悲为喜，他急忙要拉着爷爷起身。
就在那老者起身的一瞬间，他突然快步窜到可汗身边，夺过可汗右手握着的箭，用力插到自己的胸膛，鲜血很快映红了他那破烂的衣衫。
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的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灵儿，你好好活着，爷爷已经活够了，不想再在这世上受苦，我早就在等死。”
说罢，他一头倒在沙砾上，再没有任何动作，眼睛依然挣得大大的。
郑灵儿看着这一幕，撕心裂肺的捶着胸腹，哭的满脸是泪。
奇怪的是风沙刚停了一会，现在变得更大了，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郑灵儿上前扶起爷爷的尸体，用手将爷爷睁着的眼睛抚平了，她抹了抹眼泪迟迟不肯离去。
温子崇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他急忙过来拉起郑灵儿，再没有回头，蹒跚的离开了。
郑灵儿边抹着眼泪，边回头，难以舍弃离开爷爷，离开了这个心痛之地。
所有柔柔族骑士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两踉踉跄跄的步伐。
温子崇和郑灵儿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漫天黄沙里，他俩的身影渐渐被吞没，消失不见了。
墨脱可汗站在原地，盯着他俩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久，一动不动。
风沙扑打着他的脸，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传令。”
“可汗请讲。”亲卫立刻凑上来，躬身行礼。
“把今天所有在场的汉人，全部处理掉。一个活口也不留。”
“是，遵命。”
“还有。将那位宁死不屈的老者要厚葬，这才安我的心意。”
墨脱可汗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数百名柔柔族武士。
那些士兵现在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一下他们的大汗，深怕大汗责怪。
“另外。”
墨脱可汗指着温子崇消失的方向，声音冰冷刺骨，
“派几个铁血骑的勇士，追上他们。”
“记住。”
墨脱可汗收回目光，咬着牙关，转身跳上马背。
“不留一个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