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崇带着郑灵儿一口气冲出大漠,来到一片灌木树林。
他们根本不清楚往哪个方向逃,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味的向着一个方向慢慢前行。
温子崇根本快不起来,他的肺像被刀子刮的,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嗓子里全是血沫子的腥气,郑灵儿却像没事了一样,精神饱满,她的步伐轻盈,温子崇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这边!脚印是新的!”柔柔族骑士的声音。
温子崇回头望见,远远的有三个黑色小点,来了三匹马,至少有三个人。
“灵儿,你赶紧从这个方向跑,他们追来了,估计要对我们下手。”
“那你呢?”
“我从这边引开他们,咱两今天至少活一个就算赚了。”
“哥哥,我跟着你,我不怕死。真的,我不怕死!”
“灵儿,你还小,你以后的路子很长,你会幸福的。”
“你的未来将很辉煌,哥看你面相感觉得到。”
“哥,你不要安慰我了,我现在无家可归,我要不是想着为爷爷报仇,我今天都不想活着离开。”
温子崇看着他清秀而坚定的眼神,“小妹妹,那个可汗不会活多久,他会遭到报应的。”
“是吗?他会很快死掉?”
“千真万确,我看他印堂发黑,活不了多久了。”
温子崇其实心里明白,他自己有手环护身,大概率不会死,郑灵儿是未来的凉朝皇后,她极有可能也会活下来。
这样分开,是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的,而且他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他不知道他前世的女友是不是还活着,是否也转世来到这里。
他不想带着一个小女孩,让她跟着自己受罪。
郑灵儿也没有多墨迹,她点点头,沿着温子崇指的方向,拔开双腿跑了出去,显然这个女孩子的气力要比温子崇多了不少。
“哥哥,后会有期。救命之恩,终身不忘。”
“妹子,不用客气,等你发达了,记得提携一下。哈哈!”
他想通过这样的玩笑,让郑灵儿能够尽快振作起来。
“必须的,哥哥,多保重。”
郑灵儿跑的很快,一转眼就在温子崇的视野里消失了。
温子崇感叹,也许下次见面,人家已经是凉朝皇后了。
他也加快脚步从另外一条宽敞的路上奔去。
铁血骑是墨脱可汗的亲卫队,他们个顶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那个柔柔族可汗嘴上说“特赦”,转头就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利的刀。
温子崇迈着僵硬的步伐,树枝抽在脸上,疼麻了。
脚底被尖石头硌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他顺手从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中,揪了一大把沙棘的小红果,一个劲的往嘴里塞,那酸涩的味道竟然让他感觉到一股香甜。
他不敢停下去休息,停了就是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前面的树突然没了。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眼睛,等看清的时候,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
眼前就是悬崖,刚才差一点踩空,崖边的石头哗啦啦的顺着崖壁滚落了下去。
脚下十几丈的绝壁,底下是一条小河,有几米的宽度。水是黄的,翻着白沫,咆哮着往前冲去。两岸全是嶙峋的石头,水撞上去碎成雾,又落回河里。
没有想到前方竟然是死路。返回去再找新的出路,已然是来不及了。
他只好猛地蹲下来,缩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心脏撞得肋骨生疼,他张大嘴喘喘气,不敢出声。
目光扫过四周,一片碎石,几丛枯灌木,还有三步之外,竟然趴着一个人。
这人背朝天,后心插着三支箭。箭尾的鹰翎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灰褐色的商队伙计服,布鞋,身形和他差不多。
这大概率是被柔柔族人截杀的一支商队的成员。
温子崇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
他虽然现在身体有些疲乏,但没犹豫,赶紧行动了起来。
他轻轻地趴下,手肘和膝盖着地,一点一点爬过去。石头硌得膝盖破了皮,他咬着牙不出声。爬到尸体旁边,轻轻翻过来,二十出头的一张脸,粗糙黝黑,左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
“散开搜!可汗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应该就是从这个方向跑掉的。”
“库蒂,你带上三位从哪个方向找,我带上库莫他们从这边走。”
温子崇隐约地听着远处的声音,他才发现,来的追兵可不只是三人,是一个小队,他和郑灵儿虽然分头逃跑,可现在想来,极有可能一个也跑不掉。
温子崇根据声音的大小,判断这几个人已经进入了树林内部,距离不过几百步远了。
他只能迅速行动,不能有半刻耽搁,他三两下扒了自己的外衣,套在尸体身上。又从地上抓了把湿泥,糊在尸体脸上,把那刀疤痕迹盖住。然后他自己套上尸体那件破衣服,一股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差一点吐了出来。
他奋力抱起那具尸体。
重得很,可能是他几日没有吃饭,没有力气。
况且死人的重量跟活人不一样,沉得像一袋湿沙子。
他拖着尸体往崖边挪动,每一步都留神脚下,不敢留下血印,不敢踩断树枝,胳膊抖得像筛糠,酸的厉害。
终于拖到了崖边,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河水咆哮,石头狰狞。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尽全力,猛推一下。
尸体翻了两圈,灰褐色的衣角在空中展开了一下,然后砰地砸进水里,溅起一缕白沫。
河水一卷,把尸体裹挟着往下游冲,衣角在水面上翻了两下,没了。
温子崇虽然没有多少力气了,他还是迅速躲进一堆灌木丛中,这些灌木丛旁边正好还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温子崇借着大石头的掩护,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借着石头和灌木丛的掩护,观察着来人的动向。
很快三个铁血骑兵就来到了悬崖边上,三匹马刹住脚步,马嘶长鸣。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一条黑色布绑着左眼,他翻身下马,看了看附近的脚印,又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好像很专业的样子。
“脚印到这里就没有了,不会是掉下悬崖了?”
“你看下面。”另一个铁血骑指着崖下的河水,似乎发现了新的证据。
独眼龙随即起身,快步走到悬崖边上,探头往下看去。
另外一个铁血骑,指着悬崖下面,对着他说道:
“河水下游飘着的那个应该是他,穿着灰布衣服,像是那个人。”
“啊?看来真的跳崖了?”第三个铁血骑啐了一口唾沫,“奶奶的,这倒是省得我们动手啦。”
“省事?省你娘的头!”独眼龙转过头,拿着弓指了指他,厉声道,
“大汗说了,不留活口。你能确定那个就是他?光凭河里一件灰色衣服怎么回去交差?”
独眼龙沉思了片刻,伸手指着河面那个灰色的衣服。
“咱们下去一趟,把那个尸体捞上来,再把人头割下来带回去,死要见尸的。”
“巴图跟我下去吧。”独眼龙开始卸弓,“库莫,你在上面守着,看好马匹。”
“啊!怎么又是我?”库莫不满地嘟囔着,“每次脏活累活都我在上面喂蚊子,最后功劳全是你们的。”
“少啰嗦,闭上你的嘴。我们下去比你在上面危险多了,还抱怨个屁。”
独眼龙和巴图卸了弓,把马拴在崖边的两颗枯树上。
他俩顺着崖壁一侧的小路往下攀爬。
库莫骑在马上来回踱步,等那两人看不见了,才“呸”了一口。
抱怨道:“每次功劳你们领,割人头你们回去喝酒,我在上面喝西北风。”
他翻身跳下马,牵着缰绳,朝林子的方向踱了几步。
目光扫过树丛,扫过那块半人高的石头。灌木丛里有一根断枝,断口竟然是新的。
库莫皱了皱眉,放开马缰,右手抽出弯刀,一步步朝灌木丛逼来。
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作响。
温子崇屏住呼吸,看着刀尖就在他眼前,隔着灌木枝,他能看清刀刃上的泥土。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有拳头大小,边缘锋利,刚才在地上摸到的。
另一只手则拖着厚厚的湿地,他心开始慌起来。
库莫用刀拨开灌木,一只灰毛兔子嗖地蹿出去,钻进后面的草丛。
库莫骂了句柔柔族话,刀放下来,转身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他闻到了什么。
血腥味。不是死人的血腥,是新鲜的。
库莫猛地转身,温子崇已经站起来了,使出了吃奶的劲,抡起了石头砸在他太阳穴上。
哐当一声闷响。
库莫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下去。
温子崇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反手又是一石头,砸在后脑勺上。
库莫往前一栽,脸磕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温子崇喘得像拉风箱,手抖得厉害,石头差点拿不住。
他蹲下来,探了探库莫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了。
他犹豫了一瞬,抽出库莫腰刀,把他放在库莫的脖子上,用力往下一压,脖子噌的一下就断了,鲜血喷涌而出。
他不敢拖延,赶紧把人拖进灌木丛深处,他解下库莫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直到水囊里一滴不剩。
他用枯枝盖好尸体。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
库莫的箭囊掉在地上,散出来几支箭来。有一支箭杆上缠着一小块发黄的兽皮。
温子崇捡起来,展开一看。
兽皮上用炭笔画着一个人像,画得很糙,但特征抓得准,大脸盘,浓眉毛,中等身材,下面写着一行柔柔族字,墨迹还是新的。
温子崇盯着那张兽皮看了又看,后背的冷汗从脊椎一路凉到后脑勺。
不是铁血骑不认识他,是他们还没顾得上比对画像。
那个独眼龙一定是打算先追上人,再对照兽皮确认。
如果刚才他没换尸体,如果刚才没打晕库莫。
等独眼龙和巴图从河里上来,发现尸体脸被石头撞烂了,对不上画像,库莫又失踪了。
他们没法回去复命,他们会拉网,把整片林子翻过来。
那时候,他就是笼子里的鸟儿,想发出去,那比登天还难。
温子崇把兽皮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又翻出库莫身上的干粮,胡乱塞了两口。
干粮硬得像石头,。
崖边下面,隐约传来独眼龙和巴图的喊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他们应该是捞到了那具尸体,也有可能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温子崇不敢再耽搁下去了,他沿着灌木丛的一边,步履蹒跚的逃去。
他蹑手蹑脚的迈开双腿,不敢留下半点脚印。
大约走了一整夜,幸运的是一路上有很多的沙棘果,他顺手摘了一些,给自己补充了一些能量。
天刚蒙蒙亮,他终于走出了那片灌木丛,又翻过了一片矮树林。
远处像是一个村子,一排排低矮的土坯墙,上面挂着茅草顶。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像晒干了的泥塑。
温子崇迈着沉重的步伐,一只手还按着胸口,虽然一路上他吃了不少沙棘果,但是这连日来的饥饿和疲乏,终是让他浑身无力,他索性在离那几位老人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那几位老人看着他从远方逐步靠近,没有丝毫波澜,依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温子崇咽了几口口水,清了清嗓门,喊道。
“几位老丈……”
几个老人连头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了。
只有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妪抬起头,指着他嘟囔了一句:“又一个逃难的。”
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晒她的太阳。
温子崇开始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脚下的地面起起伏伏,无数的星星在地面上忽闪忽闪的。
他伸手想扶着地面站起来,可是他的手就是摸不着地面。
他有点着急了,又试了几下,眼前忽然一黑,栽倒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