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崇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在他倒在地上不久,听见一个粗嗓门边喊着,边蹲下身来:
“哎!这不是张营村你温弘叔家那个傻小子,是叫二愣子吧!”
后面一个少年推着车,疾步走了过来。
“爹,真是二愣子?”年轻的声音,大概十六七岁。
粗嗓门回答,“三年前,二愣子被他那黑心的爹撵出去不要了,都以为早喂狼了,没想到还活着。你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是从哪里逃回来的吧,脏成这样,人也昏迷了。”
“怎么丢了的,我不知道。温弘叔为啥那么狠,亲生的儿子咋还不要了呢?”
“哼。他就是嫌弃他是个傻子,一个累赘呗,二愣子那几年尽给他惹事,吃了不少官司。那年不是那个马寡妇给他告了一状,温弘担心以后着傻子给他出下更大的圪洞?”
“就你韩婶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孩子是咋就丢了,她不认命,来回来去找了三年多吧。”
“那人们都不敢告诉她真相吗?”
“谁敢啊?告诉真相了,你韩婶子怎么可能饶得过你温弘叔?”
“不过,摊上个傻小子也是没办法,他尽去干些违法的事。越来越大了,捅出个大篓子就麻烦了,之前捅的篓子也够大了,要不是他舅舅韩正奇是里正,早就坐监狱了也不准。”
粗嗓门摸了摸温子崇的鼻息,慢慢说道。
“咱村里人一直说,韩婶子找遍了咱们县里,也没有找到这个傻儿子,多半是死了。”少年继续问。
“可你韩婶子不听劝,她说这孩子活着呢。一有时间就出去找,有一年从山上摔下来,胳膊都断了,后来好了还在找,最近找的少了,可能也死心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那我温弘叔倒是心挺硬的!韩婶子这么个找法找,怎么能找到?”
“温弘那家伙可是个狠人,平时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背地里啥时能干得出来。这傻小子就是他偷偷撵走的。你张婶属于是瞎猫碰个死耗子,瞎找呗。”粗嗓门叹了口气,指示少年把温子崇抬上车:
“咱们给你韩婶子送过去。总算是找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辆独轮车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这个就是你温弘叔家,我去叫门去。你扶好车子啊。”
那个粗嗓门对着少年嘱咐。
说完他快步进了院子,边走边喊,“他韩婶子,你看看谁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哎呀,李老根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那女人正是温子崇穿越的原主母亲韩小花。
韩小花跟着李老根一路小跑来到院门口。
温子崇躺在车上,半昏迷状态,他没法行动,也没法说话。
他转头向着院子里看了看,他抬不动眼皮了,只从眼缝里瞄了一下。
只见那三间土坯房子,墙皮掉了不少,没有窗户,只在墙面上挖开一个洞,上面装了一个小小的木门,就是透气和透光用的。
一个身穿粗布的老者,正半跑着朝他这边过来,那人头发已经半白,袖口还打了几个打的补丁,手里握着一根半米来长的烧火混。
韩小花来到院门口,离那独轮车有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温子崇的一刹那,烧火棍“哐当”扔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夺眶而出。
她整张脸都在颤抖,就是发不出声音来,缓了半天,终于叫出声来:
“我的崇儿,真的是你吗?……”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哽咽。
“我的儿……”
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
她扑到温子崇面前,一把抱住他,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温子崇躺着那里一动没动,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目光呆滞,眼珠子竟无法转动一下。
“你饿不饿?娘给你做饭。有鸡蛋,给你煮两个鸡蛋,还有小米粥。”
她哭了一会儿,急忙转身往堂屋里走,走了两步又绊在门槛上,差一点就摔倒。
接着,爬起来再继续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碗碟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她的手还在发抖。
李老根站在堂门旁边,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那少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独轮车都忘了放,眼睛早已湿润了。
“哎呀,他张婶。”李老根清了清嗓子,急忙道“人回来了就好。他身子虚,你得先让他躺下歇着呀,你怎么跑灶房干嘛?”
韩小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两个鸡蛋,眼眶红得厉害,“对对对,先歇着,先歇着。我咋糊里糊涂的,哈哈哈!”
她赶紧跑过来,一手扶着温子崇,往屋里走,另一只手拿着的鸡蛋已经挤碎了。李老根和少年也跟着把温子崇扶进屋,放在炕上,垫了个枕头,盖上被子,总算安顿好了。
屋子南墙有一个孔,是专门透阳光的,屋里很暗,南面有一张土炕,几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薄被子,北边墙边一个陈旧的木桌,还有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靠着东墙是几个破旧的柜子,歪歪扭扭的立在哪里。
被面虽然有点凉,但被里是热的,刚才韩小花在灶房烧了热水,灌了个土陶罐子塞进被窝里取暖。
李老根和少年待了一小会,就告辞回家了。
韩小花赶紧到灶房给温子崇煮小米粥。
温子崇眼睛重的厉害,都没力睁开,透着眼角缝隙,看着韩小花忙碌的身影,他嘴角也无力再动,欲言又止。
他第一次静下心来,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怪事。
他知道从契丹人的大漠那会就穿越了,他从现代穿越过来,还有他前世的女朋友陆小曼,跟他一起玩滑翔伞撞在崖壁上死的,而他附身到了温子崇身上。更让他心有余悸的是姑姑应该是杀死他们俩的罪魁祸首。
但现在,他躺在土炕上,身边坐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母亲。
温子崇虚弱至极,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他听见韩小花凑到他耳边,“娘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守着你。崇儿,先起来喝点小米粥。”
他一动不动,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过去了两天。
第一天,他虚弱的身子发了一场高烧,浑身滚烫,不断说着胡话,反复喊着两个名字“陆小曼”和“林红玉”。
林红玉那是他现代社会中的亲姑姑,他爸爸的亲妹妹!也可能是杀死他和陆小曼的凶手。
温子崇脑子里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是在现代化的厨房里。
陆小曼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背对着他在煮面。水开了哗哗响,蒸汽把她碎刘海儿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回过头,举着筷子冲他笑着,嘴里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他与她离的不远,可就是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大声冲着她喊:“小曼,你大声点?”
陆小曼开口继续喊着,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但他就是听不见,他想走到陆小曼身边,可是却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
韩小花看着熟睡的温子崇,她没有打扰和叫醒,锅台上的小米粥和鸡蛋早已凉透了。温弘也从外面农活中返回了家,跟韩小花一样守在温子崇身边,两人整整守了一夜,没有合眼。
他们听不懂温子崇在睡梦里喊的是谁,只知道不停地换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第二天,烧退了,但人一直不醒,呼吸越来越浅,脉搏越来越弱。
村里唯一会看点病的刘老瘸来看过,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脉,摇了摇头。
“没救了。给他准备后事吧。”
温弘把刘老瘸送走,韩小花没说话,一直坐在炕边,又握起温子崇的手,泪水再一次悄无声息的淌了下来。
温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劝,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出去了,一会叫来了温子崇的舅舅韩正奇,和他商量接下来的后事。
第三天傍晚,温子崇的气息停了,脉搏也停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落下来,嘎嘎叫了两声,飞走了。
韩小花坐在炕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坐了又是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院子里。
对早起挑水回来的温弘说:
“儿子走了。你尽快找人,帮他打口棺材。一会喊他舅舅过来商量商量。”
温弘看着她,看着这个苦了三年的女人,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却另有打算。
“嗯,你也不要再伤心了,这孩子走的时候,回来看看咱们,也算是没有白养他这些年。”
韩小花白了她一眼,泪水就又流了下来,“你还有脸说,你不要他了,他死皮赖脸回来看咱们,你个没良心的。”
温弘摇摇头,他不想在听,径直走出院门。
棺材很快打好了,柏木的,却很薄,敲一敲都发空响。
入殓那天晚上,村里来了几个老人帮忙,白幡挂起来,纸钱烧起来。一个老妪扯着嗓子哭了几声,不是真哭,是村里谁家死了人她都去哭,混口饭吃。
韩小花站在棺材边,没哭,没闹,就那么站着,看着棺材里的人,他的泪已经流干了。
“钉棺吧。”旁边的韩正奇说道。
“等等。”韩小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我再看一眼。”
棺材盖被掀开一条缝,光漏进去,落在温子崇的眼皮上,他眼珠子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