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个老者拿着铁锤在钉棺钉。敲钉子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人的心口上。
温子崇是被这个声音震醒的。
他的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浮了很久,才浮到水面。他先感觉到的是冷,从后背渗进来的冷,像躺在冰天雪地一般。然后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最后是木头味,新砍的柏木,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想咳嗽。
他用力睁眼,可什么都看不见。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上。往左摸,木板,往右摸,木板,往头顶摸,还是木板。
外面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老者在念经,含含混混的,听不清词,只有那种抑扬顿挫的调子,像一把钝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
“好了,阿姐,不哭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人死不能复生,傻了这么多年,临走还回来见了咱们,这两天范阳卢家的人会来把他娶走,这已经是他最大的福气了。”
“就是啊,张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这几年早以为他死了,不想还回来见你最后一面,这孩子虽然傻,也懂得报恩呢。”
“别说了。”韩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无奈的点点头,“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忘不了我。”
温子崇隐约地听着这些话,他张嘴想喊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嘶嘶的漏气声。
他拼命挣扎,但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抬不起来,脑子里的画面开始闪回。
大漠,柔柔猎场墨脱可汗的箭。银狼骑,悬崖边上,石头砸在那个柔柔族兵后脑勺上的闷响。
然后是更早的画面。
阳光刺眼,蓝天白云,风很大。他和陆小曼站在悬崖边,穿着滑翔伞服。
陆小曼转过来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然后她转身跑向崖边的跳伞台上。
温子崇喊了一声“等等”,赶紧追了上去。
起跳的一瞬间。
不对,完了。
不对不对不对。
他猛地在棺材里瞪大眼睛。
有一个画面他以前从来没想起来过,在起跳前不到一分钟,陆小曼检查过他的伞扣。她蹲下来,手指在锁扣上摸了一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陆小曼说了一句:“这扣好像有点松了,你的呢?”
他当时急着跳,随口说了句“没事的,这个扣就是这样的,我的和你的一样的,别担心,亲爱的。”,说着他就迫不及待的冲出去了。
然后陆小曼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就跳了下去。
当两个滑翔伞飞到空中后不久,就听着“砰砰”的声音,两个滑翔伞的绳子都断了。
随着风的方向,飞向了崖壁。
当他无奈的看向起飞台时,他发现他的姑姑正在起飞台看着他俩失控的情景,并没有任何波澜,反倒是远远的看着脸上有一些不怀好意的坏笑,莫非姑姑在起飞前串通了工作人员,做了手脚?
“咚!”
第四颗钉子钉进来,这一刻温子崇心里焦急,惊醒了刚才的回忆,他不能再等了,他要阻止这一切。
他开始奋力挥动四肢,想要摆脱这鬼压床的现状,不知道是哪个动作起了作用,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双脚突然间挣脱束缚,一下子登到棺材上盖上,发出“嗵”的一声响。
他吼了出来:
“我!没!死!”
外面钉棺材的人,听到声响,迟疑了起来,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站在棺材边上的温弘也呆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面的韩正奇,眼睛里满是期待,不知道如何是好。
“赶紧打开!”韩正奇厉声道。
那个订棺材的人,急忙用斧头的另一边把几个钉子翘了起来。
“哐当!”一声,温子崇这次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蹬了出去。
整块棺材板顺着一边掉了下去,砸在地上。
他也不知道这是那里来的这么大的劲,只感觉到右手臂上的金色环在发烫。
瞬间整个放棺材的堂屋门口一片死寂。
温子崇眯着眼睛慢慢睁开,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像是要下雨的感觉。
棺材两边站着几个男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大家看着他憔悴的面容,都沉默不语。
顷刻间,韩小花从屋里冲了过来,“崇儿,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啊。”
“诈......诈尸了!”
“鬼啊!”
“二愣子活了!”
院子围观的大人,小孩哪里见过这般情景,都不知所措的喊着,有几个胆子小的人甚至一溜烟跑回了家。
温子崇张了张嘴,看着韩小花的流着泪的脸,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却又突然使不上了力气。
他不认识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
“你……”
温子崇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疼。
“我在哪儿?”
韩小花愣住了,她这是这几天第一次听到儿子的声音。
“崇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还认识娘吗?”
温子崇看着她,他想说认识,但他真的不认识,只是犹豫的开口:
“我……”
话还没说完,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
他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韩正奇赶紧凑过来,将他扶起来,用手探了探鼻息,“有呼吸,赶紧去叫郎中,赶紧去叫郎中!”
温弘这才从痴呆中,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韩小花又嚎啕大哭起来,“崇儿,你要挺住,你要挺住啊!”
一个村民小声嘀咕“二愣子这是活过来了?”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