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崇看了看满脸踌躇的韩小花,又看了看盛气凌人的朱管事,坐起身来。韩小花连忙上前扶住他,生怕他歪倒在地。
韩小花陪着笑招呼道:“两位先坐下,有话慢慢说!”说着指了指屋中两把破旧的椅子。
“这位管事,你不要说得这么猖狂!”温子崇显然也动了气。
朱管事刚坐下,听了这话当即就要起身,黄婆子慌忙把他按住:“朱管事,别跟子崇一般见识,他脑子本就不太灵光。”
朱管事冷哼一声附和道:“嗯,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也说过他脑子不灵,能入赘我们范家,本就是你们家的荣幸。”
听了这话,温子崇心头火气更盛,直视着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管事:“这位管事,你若客客气气,咱们还能商量着来;要是这般目无尊长,我今天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朱管事哪里肯让,当即喝道:“好你个乡巴佬,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敢跟我们范阳卢氏掰掰手腕!”
黄婆子和韩小花一时都哑口无言。韩小花看着儿子这般理直气壮,心里却乐开了花。她发觉自己的儿子变了——不再是那个常年被人取笑的痴儿,他敢直面恶人,再也不是任邻里欺负的模样。
黄婆子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心里直打鼓:今天这二愣子怎么胆子这么大?看样子今天这事不好收场,我可怎么办才好?
说话的功夫,外屋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街坊邻里,个个都探着脑袋往内屋瞧。
温子崇身子仍十分虚弱,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诸位街坊邻里,今日烦请大家做个见证。接下来我说的话,都请大家记在心里——我今天要是不把这个无理取闹的家伙治服,我就不姓温!”
朱管事瞧着温子崇这副架势,心里也开始打鼓,摸不准对方要做什么。“好啊,你竟敢威胁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温子崇吼道。
温子崇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望向围观的街坊朗声道:“范阳卢氏乃是五姓七望中的名门望族,以儒学传家,天下名流无不前去投奔求学。”“家族传承数百年而不衰,靠的就是世代礼贤下士、从不欺凌百姓!”“今日这狂徒背着主家,在此欺凌乡里、嚣张跋扈,张口就要取我性命,这分明是草菅人命!”
满屋子的人听着温子崇慷慨陈词,眼里都露出了敬佩之色,底下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哎哟,二愣子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了?”“这死过一回,整个人都变了样啊!”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朱管事也愣住了,不敢再搭话,只呆呆地看着温子崇。
温子崇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今日我便跟着这胆大妄为的家伙走,乡亲们,等我走后,你们立刻去报官,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呈给县太爷!”“我就是要让卢氏全族看看,他们素来标榜的爱民恤民、礼贤下士的名声,全被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给毁了!”
朱管事彻底僵住了。他听着温子崇的话,心知今日要是把事闹大,让主家知道自己在外欺行霸市,定然难逃家法惩处,一时竟被说得哑口无言。“可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差事办不成,回去没法交差啊。”
温子崇毫不客气:“你交不交差是你的事,可你今日欺凌乡里,我必须要讨个说法。”说着便要起身下地,韩小花连忙按住他,不让他乱动。
黄婆子这下反倒踏实了不少,她笃定今日有温子崇在,自己定然不会被范阳高门为难。
围观的众人正窃窃私语,忽听得一个男子浑厚的声音传进屋内:“我去帮你报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衣、面容俊秀的男子举着手附和,随即众人不约而同地高声喊道:“我们稍后就去报官!”
朱管事早已慌了手脚,手心满是冷汗,不敢再正眼看温子崇,只凑到旁边黄婆子耳边小声道:“黄婆子,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回去我没法交差啊。”
黄婆子也不正面看他,反倒理直气壮起来,故意拔高声音道:“今日这事,咱们就听子崇的!”
“听子崇的!听子崇的!”众人齐声高喊。
温子崇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向手足无措、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朱管事,缓缓开口:“既然朱管事今日执意要带我走,那我稍后便跟你走。”
这一招激将法用到了极致,半分台阶都不给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朱管事留。
韩小花这时却默默流下泪来,心中既喜又怕。喜的是儿子不仅活了过来,还这般能言善辩,竟连范阳卢氏的底细都知晓;怕的是先前差一点就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心里,她只觉得那泪水是热的,暖得发烫。
朱管事早已没了方才的气焰,赔着笑道:“小郎君,适才是朱某言语失当,您就别为难我了。事到如今,全听小郎君吩咐。您如今身子这般虚弱,我们怎么可能带您走?方才的话权当是玩笑,玩笑话罢了。”
温子崇瞧见母亲落泪,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这才转向朱管事:“朱管事,今日我也不为难你。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说说此事该如何了结?我家人平白受了你这等羞辱,总要有个说法。”
朱管事见状连忙就坡下驴:“适才言语冒犯,朱某即刻启程返回范阳,不再叨扰。方才的无礼之处,还请小郎君见谅!”说着便对着温子崇躬身行了一礼。
黄婆子连忙打圆场:“子崇能活过来是天大的好事,朱管事这趟也白跑受累了,这事本就谁也料不到。”
温子崇淡淡一笑:“方才后半句我没听清,还请朱管事声音大些。”
朱管事如今活像只斗败的公鸡,只得拔高嗓门道:“小郎君,对不住了!”说这话时,他眼里竟泛起了泪花。
说完他瞥了眼身旁的黄婆子,压低声音问:“那定金该怎么处理?”
“定金如今在韩正奇那里,待会儿就让他还给你。”
众人瞧着这跌宕起伏的变故,都又惊又喜。
正说着,温弘带着韩正奇拨开人群,大步进了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