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奇一进来便气喘吁吁,对着朱管事就行礼。
“朱管事,对不住,是我们的不是,还望多多谅解。”
他站得恭恭敬敬,显然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朱管事面上有些难为情,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坐在炕上的温子崇,没作声。
黄婆子忙打圆场:“韩保正,如今只要咱们把定金退回去,他们立时就走,万事大吉。”
韩正奇摸遍了全身上下,半分银两也没摸出来,只得不好意思地拱拱手:
“朱管事,我今日来得匆忙,没带银钱在身上。你且派个人跟我回家取,我这就拿给你。”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白面郎君开口喊道:“韩叔,要多少?先从我这儿拿,我带了银子,回头你还我便是。”
温子崇循着声音望去,正是方才说要帮着报官的那个俊朗后生。
韩正奇也扭头看向人群:“哎呀,是史大郎,多谢你了。那我今日就借你的,五两银子便够了。”
那史大郎从腰间摸出五两银子,递给了韩正奇。
众人纷纷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到底是史大郎家底厚。”
“干脆让朱管事把史大郎带走得了!”
有人在旁起哄道。
韩正奇将银子递到朱管事面前,小心翼翼地生怕得罪了他。
朱管事接过银子,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往院子走去。黄婆子、韩正奇也紧随其后。
温弘到这会儿还是满手心的汗,他压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众人一窝蜂地跟着涌了出去。
刚走到院中,就见一个家丁远远骑着马朝这边赶来。
朱管事快步迎上去,那人翻身下马,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管事方才还紧绷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全身紧绷的筋骨一瞬舒展,嘴里连连念叨着:“这就好,这就好!这下总算能交差了。”
他回头冲众人拱手示意:“大家都散了吧,我们这就走。”
韩正奇指着院里停放的棺材问道:“这口棺材,你也一并带走吧。”
“用不着了,留着吧,还能避避邪!”
说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里的街坊邻里也各自散去。
韩正奇、黄婆子和温弘回到屋里,黄婆子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黄婆子说完便要告辞,温弘、韩小花再三留她吃完饭再走,黄婆子终究没肯留下。韩正奇也跟着出了家门,临走前对温弘和韩小花道:
“我已经联系好女尼了,等过阵子子崇身子好些,就让她们到家里来给孩子叫魂!”
“是马寡妇家那个小姑娘吗?”
“不是。”
“那得花多少钱啊?”
“阿姐,你就别操心了,一切都由我安排!”
韩正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温子崇在家养了几日,每日只陪父母说说话,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这日他正百无聊赖,打算出门散散心。
忽然家门被推开,舅舅韩正奇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两个是尼姑打扮,一个正是温子崇起死回生那日见到的漂亮女尼,另一个年纪稍长,瞧着颇有几分师太的派头。
还有一个面膛粗黑的大汉,看着老成稳重,像是个做苦力的庄户人。
韩正奇招呼几人坐下,道:“阿姐,姐夫,前几日我不是说要给子崇安排一场法事叫叫魂吗?今日把师傅们请来了。”
“这位师太是慧能小师傅的师父,法力高强,常年在范阳郡做法事。”
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小尼姑。
温子崇顺着舅舅指的方向,目光落到慧能小师傅身上。那姑娘比那日初见更添了几分姿色,眉目清秀,是温子崇一眼便会心生好感的模样。
“阿舅,我其实没事,没丢什么魂,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韩小花看了看温子崇:“哎呀,既然你舅舅都安排好了,今日就做做法事。有劳各位师傅了。”
那师太打量了温子崇一眼,见他模样周正,只是听韩正奇说这孩子先前脑子不灵便,心里满是疑惑。
“这孩子生得俊朗,能起死回生是他的造化。看面相是丢了三魂,今日我们给他收收魂叫叫惊,说不定能让他脑筋清明过来。”
一家人听了都十分高兴。
师太又道:“说也巧,前几日范阳郡卢氏的嫡女,也起死回生了。先前都去乡间配好了阴婚,人反倒活了过来。这样的奇事,老身竟然遇上过两回。”
温子崇一听“范阳卢氏嫡女起死回生”,心头豁然一亮,莫非是他的女友陆小曼借尸还魂,投到了范阳卢氏家?这不正是他还魂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吗?
温子崇连忙将目光从慧能身上转向师太:“师太,真有此事?那位活过来的卢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我倒记不清了,我没亲自去做法事,都是听同门的师父们说的。”
“哎呀,您说的这桩配阴婚的事,难道就是之前朱管事来家里提的那桩?”
温子崇问道。
韩正奇接过话头:“我记得说是卢氏北祖三房的姑娘,具体叫什么名字,倒也记不清了。”
温子崇没再多问,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一步便要去范阳卢家找到自己的女友。他又瞥了眼慧能,对方依旧一言不发。
中午时分,院里已经搭好了法台,师太手持拂尘,在台上念着经。院外围了几个村里的闲汉和孩童看热闹,大半闲汉都是冲着瞧慧能小师傅的容貌来的。
跟师太来的壮汉名叫侯建,负责搭台、扛行李,据说一直跟着师太师徒赚点外快。
法事开始,温子崇后背缝了一块红布,由韩小花拉着手,从院外几丈远的地方慢慢往院里的法台走。
慧能和侯建站在院门口,双手合十立着,活像两尊护法。韩正奇和温弘没出来,在屋子里唠家常。
几个村里的孩子开始起哄:
“二愣子要变聪明啦!”
“二愣子看上哪个女尼姑啦?”
羞得慧能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几个闲汉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让她脸上一阵发烫。
韩小花边拉着温子崇往里走,边念叨着:
“子崇,子崇,听话啊,跟着阿娘回家了!子崇,子崇,听话啊,跟着阿娘回家了!”
每走到法台前,师太便用拂尘在温子崇头顶一扫,朗声道:
“温子崇,魂魄快快归位!”
温子崇对这些全然没兴趣,时不时地打量着围观的人。他细细看着大冶百姓的模样,人人都淳朴得很,个个是晒得黝黑的脸庞,束着寻常头巾,唯有慧能清新脱俗,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韩小花带着温子崇来回走了七趟,这场法事才算正式结束。
韩正奇按事先说好的给了师太五百文钱,算作布施。师太也客气:
“多谢施主布施,功德圆满了。”
温弘这才开口:
“今日有劳各位辛苦,就留下吃顿便饭吧。”那师太没答应,只道:“饭就不吃了,我一会儿还要回镇上,进屋喝口水便好。”
于是众人都往屋里走,温子崇站在院里感慨万千。他感慨的不是这场法事,而是得知了女友或许也转世到了范阳卢氏。
范阳卢氏是当朝五姓七望的高门大族,她去了那里,定然不会像自己在这穷乡僻壤吃苦,日子必定过得安稳富足。
更要紧的是,他接下来就能去找她了,这是他转世到此最迫切的心愿。
他见几人都进了屋,也跟着往里走,抬眼一望,却撞见了惊人的一幕。
那侯建以为身后没人,竟伸手拍了一下慧能的屁股。两人本在说笑,慧能警惕地回头一望,正撞上温子崇的目光,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这两人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温子崇当即心道。
几人在屋里坐下,温弘忙给众人倒茶。韩正奇看着一言不发的慧能,问道:“小师傅,你在马寡妇家住了些日子,她家如今是什么情况?”
温子崇也将目光落到这位冷美人身上。韩小花却毫不客气地开口:
“就那个狐媚子,到处招惹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韩正奇看了她一眼:“阿姐,别这么说。虽说她跟咱家有些过节,可马寡妇这两年接连丧夫丧子,换谁遇上能好受?”
温子崇插话道:“马寡妇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跟着郑大帅征讨契丹,战死在沙场了,也算是为国捐躯,得了不少抚恤金。”
韩小花冷笑道:
“那马寡妇拿了不少钱财,前两日还说要卖地卖牲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师太见几人聊得热火朝天,便回头看了慧能一眼,像是在告诫她什么。
慧能转过脸,终于开口插了话:“马施主家里阴气极重,如今每日都在做法事超度,估摸着得一个月才能除去邪祟,让她得以超脱。”她声音细软清甜,话音很轻。
温子崇瞧着她娇俏的模样,想起方才侯建拍她屁股的一幕,心里总觉得这女人藏得很深。
“那马寡妇得花不少钱吧?”
慧能刚要开口,师太便拦住了她,插话道:“施主误会了,我们做法事本不收银两,全靠施主随缘布施,所得也都用来供奉佛祖,求佛祖护佑一方平安。”
温子崇笑了笑:“但愿如此。”
师太也没再接话,温弘一听见马寡妇三个字,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休提那个马寡妇,贱人一个!”
众人一时都默不作声,又坐了片刻,师太便起身告辞,慧能和侯建也一同离开了小院。
一家人送走他们,回到屋里。
韩小花连忙对韩正奇道:
“老弟,这趟法事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总不能让你破费。”
“阿姐,你就别管了!我日子比你家宽裕,给我外甥花点钱,我心里高兴。”
韩小花心里清楚,这场法事定然花费不少,让弟弟出钱,心里总不是滋味。
温弘也附和道:“老弟,我们分担些,估摸着这趟花了不少。”
韩正奇执意不肯收,温子崇见状转开了话题:
“阿舅,我怎么觉得慧能和那位师太,不像是正经的出家人啊。”
“子崇,别瞎猜。那位师太常年在范阳郡给大户人家做法事,轻易不会来这乡野小村。”
“我总觉得她们有些古怪,尤其那个慧能,一副文弱样子,哪像得道的出家人。”“说不定是她们撺掇着马寡妇卖地卖牲口呢!”韩小花接话道。
温弘一听见马寡妇就心烦,起身出了堂屋做饭去了。
韩正奇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温子崇说:
“子崇,哪天得空了到我家来,你表妹早就想见你了。听说你活过来了,她胆子小,不敢来。你去找她反倒好些,你们自小一起长大,跟她聊聊天,散散心。”
温子崇应声答应:“好的阿舅,我这两天就过去。”韩正奇头也不回地走了。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黑了。温子崇想出门走走,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一直只在院子附近活动,还没见过外面的光景。更要紧的是,他连舅舅家在哪都不知道,想出去走走,慢慢熟悉村里的环境,顺便打听一下舅舅家的位置,再问问村里的情况。
村里街上没什么行人,温子崇顺着巷子往东走。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远远看见墙根下站着两个人,正向他招手。其中一个穿紫衣的,瞧着正是史大郎;另一个是个胖黑小子,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原来两人远远望见温子崇,那胖黑小子就起了坏心思,想捉弄温子崇一番,便悄悄跟史大郎合计好了主意。
等温子崇走到近前,史大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温子崇并未察觉异样,全然不知一场祸事即将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