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禾回到老城区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
她站在狭窄的门口,低头看着脚边那双穿得有些变形的灰色男士拖鞋。
那是阿深的,鞋底还沾着她白天拖地时留下的水渍。
洗手台上,两只塑料牙杯一蓝一粉,并排摆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她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剃须刀。衣架上还挂着他洗得发白的外套……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叫阿深的男人。
可她和阿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忽然震动。
时夏禾机械地掏出手机,看见了晏瑾深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重要客户要陪,可能回不去了。你先睡,明天我再跟你解释。】
陪客户?
还是陪宋明熙?
又或者,是陪那个即将和他订婚的夏家千金?
谎言已经被她亲眼撞破,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骗她。
时夏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只回了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
第二天一早,时夏禾照常出门上班。
然而,现实的巴掌比她想象中来的还要快,还要狠。
上午,中药房老板将她堵在门外,让她以后别来了。
中午,麻辣烫摊主结清工钱,让她去别处看看。
下午,她赶到写字楼,保洁主管直接将她从排班表上划掉。
一天之内,三份兼职全丢了。
时夏禾实在忍不住,一把拽住保洁主管的胳膊。
“刘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我?”
刘主管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禾,我也没办法,上面打了招呼,听说你昨晚得罪了晏少,现在圈子里都传遍了,谁敢用你,就是跟晏家过不去。我们这种小公司,哪敢冒险?”
说完,她匆匆离开,像是生怕被时夏禾连累。
时夏禾站在写字楼外,浑身发冷。
晏瑾深骗她,绿她,现在甚至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留给她。
还没等她从这股愤怒中缓过神来,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老家县上卫生院的电话。
时夏禾心口一紧,赶紧接通。
“小禾,你妈体内的余毒又反复了,疼了一整晚,人都快脱水了。”
电话那头,相熟的护士声音焦急万分:“医生说必须尽快用紫芝护心液,否则今晚毒素一旦攻心,人可能就撑不住了!”
时夏禾喉咙发紧:“我马上买药!拜托你们先帮我稳住我妈!”
当年爷爷和人争夺市中医协会会长的位置,对方明着比不过,竟然在他们家水井里投毒。
爷爷因此含恨离世,父亲撑了三年也走了。
只剩母亲,虽然中毒最轻,却也伤了根本,这些年全靠时夏禾用中药吊着命。
一旦毒性反复,就必须用昂贵的进口药剂保命。
挂断电话,时夏禾立刻查看余额。
紫芝护心液一支八千,她的卡里却只剩三千。
前天,她明明刚拿到八千块的工资。
可阿深说,他的创业公司还差一笔启动资金,她当时连一分都没留,全转给了他。
时夏禾狠狠咬了咬牙,翻出曾经置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拨。
直到打到第五遍,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阿深,把我前天转给你的钱——”
“时小姐,你有完没完?”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阿深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人极其不耐烦的斥骂。
“既然知道了晏少的身份,就该有点自知之明,别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晏少正在陪宋小姐吃法餐,没时间应付你这种妄想攀高枝的女人!”
“我不是纠缠他,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钱。”时夏禾对着手机吼了出来,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那是我妈的救命钱!让他把钱还给我!”
可对方根本没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时夏禾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周围人潮汹涌,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用五年时间、用命去疼去养的男人,最后会变成最毒的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子。
二十岁那年,她在后山采药,将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的晏瑾深背回了家,三天三夜没合眼,才从阎王手里抢回他。
他醒来后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信了。
她说她养他,他便红着眼眶说以后一辈子对她好。
他说想来汉城创业,她便陪他来到这里,一天打三份工,将赚来的钱一笔笔交到他手里。
只要他开口,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可原来,她省吃俭用捧出去的真心,对晏家少爷而言,不过是落难时的一场消遣。
时夏禾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在心里发誓:以后再给男人花一分钱,她就是狗。
可眼下,母亲的药费还差五千。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翻出王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姐是专门介绍高端私活的,人脉很广。
电话刚接通,对方便冷声道:“得罪了晏少,你还敢找我?以后这种活,我可不敢再带你。”
时夏禾攥紧手机,语气恳求:“王姐,昨晚的事是意外,我知道给您添了麻烦。但我真的很急用钱,拜托您再帮我一次,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心软了:“倒有一单来钱快的活。雇主想找人协议结婚三年,要求女方嘴严、懂规矩、会照顾人。你要是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又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时夏禾闭了闭眼。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连尊严都被晏瑾深踩在了泥潭里。
她不能再失去妈妈。
“我接!”
……
下午四点,时夏禾转了两趟公交,赶到约定的咖啡馆。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店里几乎没有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薄毛衣,衬得肤色冷白,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咖啡杯沿。
听见动静,男人缓缓抬起眼皮看过来。
可只一眼,时夏禾的脚步就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男人长得极其出众,狭长的眼眸漆黑冷淡,五官冷峻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没有半点弧度。
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时夏禾?”
坐着的男人开口,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大提琴上拉过的冷调,没有半点温度。
“我是。”
时夏禾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有些局促地在他对面坐下。
祁晏辞淡淡扫了她一眼。
对面的女人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有着一张白净柔和的圆脸,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松散的丸子头垂下几缕碎发,衬得整个人朴素又干净。
眼尾虽还残留着哭过的薄红,却半点没有折损她的漂亮,反而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看起来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倒像个走投无路的落难小兽。
旁边的助理适时开口:“时小姐,我是祁先生的助理纪枫,今天的协议由我跟你对接。”
时夏禾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直接面对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让她压力小了不少。
纪枫翻开文件夹,公事公办地念出条件。
“协议婚姻为期三年。期间,你需要配合先生应付长辈,对外保密,不得利用祁太太的身份谋利。”
“婚后搬到指定公寓。书房、主卧和医疗室,未经允许不能进入。”
“先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更不喜欢别人打听私事。需要你出现时,必须随叫随到。”
“……”
“另外,先生身体偶尔会出现突发状况。你负责日常照看,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或私人医生。”
时夏禾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掌心里全是汗。
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
明明一句话没说,可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时夏禾胸口。
祁晏辞冷不丁地掀了掀眼皮。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她顿时心头一紧,赶紧低下了头。
纪枫合上文件夹,推到了时夏禾面前:“其余边界都写在协议里。时小姐,你可以慢慢看。”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翻开协议,一页页看过去。
上面数不清的条款,全是限制她的。
可她没得挑。
她只关心一件事。
“报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