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时夏禾拿着打印好的简历,去了德颐国际医院的中医馆。
馆长周鹤年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简历。
简历上没有亮眼的学历,也没有任何资格证书,只有几页密密麻麻的接诊记录和病案分析。
可周鹤年越看,眼睛亮得越厉害。
“这几个顽固性失眠和偏头痛的方子,是你开的?”
“是我,周馆长。”时夏禾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还有这个重度面瘫,你只用了半个月的针灸,就让患者恢复了?”周鹤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置信。
“是,用的是祖传的行针手法。”
周鹤年合上简历,摘下老花镜,眼底的欣赏逐渐变成惋惜。
“既然你治好了这么多病例,为什么一直没有考下资格证?”
时夏禾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一抹暗色。
爷爷去世后,他那位宿敌便处处卡着她的路。
她能学,能治,可偏偏一张证,无论如何都拿不到。
“个人原因。”
顿了顿,她认真道:“周馆长,我应聘的只是中医理疗助理,不会独立接诊,也不会违反规定。”
周鹤年看着她,越发觉得可惜。
这样的医术和经验,只做辅助理疗,实在大材小用。
可医院有规矩,没有资格证,他再惜才,也不能破例。
“行,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周鹤年把简历收进抽屉,“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好的,谢谢周馆长。”
时夏禾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她顺着走廊往外走。
路过一间中医诊室时,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娇柔的声音。
“今晚我男朋友请大家去吃日料大餐,大家可都得赏光呀。”
时夏禾脚步一顿,顺着半开的门缝看过去。
宋明熙正穿着一身白大褂,被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围在中间。
“哇,宋医生,你的命也太好了吧!”
“就是啊,你男朋友又帅又多金,还对你这么死心塌地。”
“听说他为了让你上下班方便,特意在医院隔壁给你买了一套公寓?那里的房价可是好几万一平呢!”
宋明熙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娇嗔地笑了笑。
“他就是太黏人了,嫌我每天打车辛苦,非要买下来。”
另一个实习生满脸羡慕:“你才刚实习,还没毕业呢,他就把你在德颐的工作给落实了,这可是铁饭碗啊!”
宋明熙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谁让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呢,救命之恩,他当然要以身相许了。”
诊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时夏禾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时夏禾?”
诊室里,宋明熙一扭头,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时夏禾。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抹防备,快步走了出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是来找我的?”宋明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质问。
时夏禾冷冷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自恋。”
说完,她转头就走。
“时夏禾!你给我站住!”
宋明熙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一直追到无人的走廊拐角,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时夏禾的胳膊。
“你装什么装啊?”
宋明熙咬着牙,眼里满是嫉恨和得意。
“你今天来,不就是因为晏哥把原本属于你的工作机会,给了我吗?”
时夏禾一愣,眉头狠狠皱起:“你什么意思?”
宋明熙冷笑了一声,“你还装傻呢?”
“晏哥说了,你这种山里出来的女人,什么苦都能吃,干什么都能赚到钱。可我不一样,我还只是个大学生,我吃不了苦。”
“晏哥心疼我,所以才把德颐的这个名额推荐给了我。况且,我的能力本来就比你强!”
宋明熙逼近了一步,语气近乎挑衅。
“我只用了几针,就让晏哥恢复了记忆,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而你呢?你给他治了那么多年,也没能让他想起自己是晏家的少爷!”
“时夏禾,你根本就不配跟我抢工作,更不配跟我抢男人!”
时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她和时深去过一场医药招聘会。
因为她当时急着去跑另一个兼职,就把简历塞给了时深,让他帮忙在每个展位都投一份。
后来,她确实收到了德颐医院的面试邀请。
那个岗位,全汉城只招一个人。
她当时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行。
可时深却拉着她的手,温柔地劝她放弃。
他说:“阿禾,这家医院在城南,我们的出租屋在城北,你每天来回坐公交要三个小时,有这个通勤的时间,你在附近干点别的兼职,赚得比这多多了,听话,别去了。”
她当时也觉得每天三个小时的通勤实在太耗体力,便听了他的话,放弃了面试。
原来……
根本不是因为通勤远。
而是因为,他早就把这个唯一的名额,偷偷留给了宋明熙。
就因为她时夏禾能吃苦,而宋明熙吃不了苦!
这一带的房价贵得离谱,她连租都租不起。
可他却能为了让宋明熙少走几步路,毫不犹豫地在隔壁送了她一套高档公寓。
时夏禾觉得心尖上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着。
疼得她几乎要无法呼吸。
可她死死掐着掌心,硬生生把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她看着宋明熙,脸上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
“几针就能让人恢复记忆?”
时夏禾上前一步,逼视着她,“宋小姐这针法,华佗听了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问你一句,师承哪路神仙。”
宋明熙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们都是学中医的,心里都清楚,正常人的脑部受损失忆,根本不可能靠几针就突然扎醒。
那几年里,是时夏禾日复一日地用针法帮晏瑾深活血化瘀,他的脑部血块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宋明熙不过是刚好撞上了那个临界点,白白捡了个便宜。
“你……”宋明熙被戳中了痛处,有些气急败坏。
“你一个连行医资格证都考不下来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在这对我说三道四?”
宋明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傲慢的笑。
“不管你怎么说,在晏哥眼里,我就是那个让他想起一切、脱离苦海的恩人。”
“而你呢?时夏禾,你不会真以为你救了他,他就得一辈子感恩戴德地守着你吧?”
“因为你,晏哥当了整整五年的穷小子,吃了无数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对晏家的太子爷来说,你,就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污点!”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着他那些不堪又恶心的过去。”
“时夏禾,他讨厌死你了!”
……
时夏禾走出医院时,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你,就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污点!”
“时夏禾,他讨厌死你了!”
宋明熙尖锐刻薄的声音像复读机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循环。
原来,那五年的相濡以沫,在他眼里只是一段需要被抹去的耻辱。
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时夏禾吸了吸鼻子,在路边公园的木质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心脏的痉挛。
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双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皮鞋,缓缓停在她面前。
时夏禾视线一点点往上。
笔挺的西裤,考究的西装,再往上,是那张她熟悉了五年、如今却觉得陌生至极的清隽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