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能淋雨
黎见微住进别墅的第七天,陆砚川第一次让她陪自己出席私人晚宴。
邀请来自一家与星澜有合作关系的投资公司。
程砚清提前三天将资料发给她,注明宴会地点、参与人员和持续时间。
“你可以拒绝。”程砚清说。
“我知道。”
“宴会不会太吵,陆先生已经安排了休息室。”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那是备用安排。”
黎见微看着资料。
“需要我做什么?”
“陪同陆先生出席,认识几位合作方。如果身体不适,可以随时离开。”
“只是陪同?”
“只是陪同。”
她答应了。
并不是因为想替陆砚川撑场面,而是她需要知道,他如今所处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晚上七点,陆砚川下楼时,黎见微已经换好礼服。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浅蓝色长裙,裙摆没有过多装饰,露出纤细的脚踝。因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她没有穿高跟鞋,只选了一双低跟鞋。
陆砚川在楼梯下停住。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很快移开。
“走吧。”
黎见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外套。
“我不需要。”
“外面降温。”
“车里有暖气。”
“宴会厅空调冷。”
“我不冷。”
陆砚川没有再说,只把外套递给一旁的佣人。
到了酒店,黎见微才发现所谓私人晚宴并不安静。
宴会厅里灯光明亮,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穿着精致的男女端着酒杯,谈论着她听不懂的投资和项目。
陆砚川一出现,就有人迎了上来。
“陆总,您可算来了。”
“临时有事耽搁了。”陆砚川淡淡回答。
那人很快看见黎见微,眼神从她脸上扫到陆砚川身上。
“这位是?”
“黎见微。”
陆砚川没有介绍她的身份。
对方却像是认出了她。
“黎家的那位小姐?”
黎见微微笑:“已经不是了。”
对方露出一丝尴尬。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她回答得客气,却没有给对方继续打听的机会。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往里走。
“你可以不回答。”
“我已经回答了。”
“没有必要对每个人都客气。”
“那我应该怎么做?”
“直接走开。”
“你平时就是这么和人相处的?”
“多数时候。”
“难怪别人说你不好接近。”
“我不需要他们接近。”
黎见微侧头看他。
“那你需要谁接近?”
陆砚川脚步一顿。
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他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晚宴进行到一半,黎见微已经认出了几位曾经在父亲身边出现过的人。
有人装作不认识她,有人刻意避开目光,也有人过来假惺惺地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其中一位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酒走过来。
“见微,真的是你。”
黎见微看着她。
她叫许菱。
十六岁那年,许菱是她最好的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在她车祸前见过她的人。
“好久不见。”许菱笑着说。
“是很久。”
“我听说你醒了,一直想去看你,可是……”
“可是没时间?”
许菱脸色微僵。
“你知道的,我这几年也很忙。”
“嗯。”
“你现在住在哪里?”
“暂时住在朋友家。”
许菱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陆砚川身上。
“陆总家?”
黎见微没有否认。
许菱捂唇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
“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住在一起?”
许菱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黎见微握着酒杯,脸色没有变。
陆砚川看了许菱一眼。
“许小姐有意见?”
“我怎么会有意见?”许菱连忙摆手,“只是有些意外。以前的见微不是最看不起……”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住。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黎见微知道她想说什么。
看不起司机的儿子。
看不起普通人。
看不起所有不如她的人。
那确实是十六岁的她做过的事。
“以前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黎见微说。
许菱笑意更深:“也对,你昏迷了八年,忘了也正常。”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
“什么?”
“你以前欠我一条裙子的钱。”
许菱脸上的笑容僵住。
黎见微看着她:“十六岁那年,你借走我的礼服参加生日宴,回来时裙摆被香槟染了。你说会赔,可后来一直没给。”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许菱脸色难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这个?”
“你也记得我以前看不起陆砚川,不是吗?”
许菱被堵得说不出话。
黎见微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没有酒精的果汁。
“所以,大家都记得一些过去。只是有的人只记得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周围的交谈声渐渐低了。
许菱脸色青白交错,最终只能勉强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脾气很大。”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但我现在只接受夸奖。”
许菱彻底没了话。
陆砚川侧过脸看她。
黎见微没有看他,只继续望着宴会厅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位中年男人,正隔着人群观察她。
对方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没有酒杯,也没有参与任何交谈。
当黎见微的目光落过去时,他立刻移开视线。
她心里一动。
“那个人是谁?”
陆砚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诺德衡资本的代表,沈致远。”
“你认识?”
“见过几次。”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可能认出了你。”
“他和黎家有关系?”
陆砚川没有回答。
黎见微转头看他。
“你知道什么?”
“这里不是谈这些的地方。”
“那什么时候可以谈?”
“回去以后。”
宴会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陆砚川撑开伞,站在台阶下等她。
黎见微刚走出门,便被一阵风吹得站不稳。
陆砚川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慢一点。”
“我没事。”
她抽回手,踩下最后一级台阶。
雨水从伞沿斜斜落下,风太大,还是有水溅到她的裙摆上。
陆砚川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只走了几步。”
“你淋到雨了。”
“只是裙子湿了。”
他把伞柄交给司机,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黎见微抬头看他。
“陆砚川。”
“上车。”
“我说了我没事。”
“上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黎见微也来了脾气。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一有点事就命令我!”
“你知道自己刚从昏迷里醒来吗?”
“我知道!”
“你知道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我的,不是你的!”
雨声将她最后一句话冲得很远。
陆砚川停住。
伞下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逼仄。
黎见微看着他,胸口起伏。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重,却不愿意道歉。
陆砚川沉默几秒,伸手拿回司机手里的伞。
“上车。”
“我不——”
“你要站在这里和我争,还是先回去?”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却比刚才更让人难受。
黎见微咬了咬唇,转身上车。
车内温度很高。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上的外套带着陆砚川的气息,干净、冷冽,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砚川坐在另一侧,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出酒店后,黎见微打了个喷嚏。
陆砚川立刻看过来。
“把湿衣服换掉。”
“回去再说。”
“现在。”
“车上怎么换?”
“后备箱有备用衣服。”
黎见微忍不住冷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淋雨?”
“不是。”
“那为什么连衣服都准备好了?”
“因为你总是不听话。”
她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照顾别人吗?”
“没有。”
“为什么只照顾我?”
陆砚川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因为你麻烦。”
黎见微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
可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时,她却没有立刻反驳。
车子在雨幕中向前行驶。
谁都没有注意到,酒店门口那道灰色身影一直站在原地。
沈致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是一张八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中,十六岁的黎见微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绘画盒。
而她身后,正是已经破产多年的黎氏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