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日的他,已经不在了
黎见微搬进星澜别墅,是因为旧城区的水管爆了。
那天晚上,她刚洗完澡,卫生间顶部便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下一秒,水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墙面上的插座迅速溅起火花。
她扶着墙退到客厅,拨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在电话里急得直骂,却说自己人在外地,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回来。
“那我今晚住哪里?”
“黎小姐,您先去朋友家凑合一晚吧。”
黎见微挂断电话,坐在满是水渍的客厅里,沉默了几分钟。
她没有朋友。
至少没有愿意见她的朋友。
她打开通讯录,指尖在陆砚川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什么事?”
“我家漏水了。”
“严重吗?”
“墙上的电路可能进水。”
“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离开房间,去楼下。”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和刚才的平静完全不同。
“我已经出来了。”
“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你别动,司机马上过去。”
“我可以自己……”
“黎见微。”
他打断她。
“去楼下等。”
电话挂断后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停到了楼下。
司机上来帮她提行李,陆砚川没有出现。
直到车驶入临江区,黎见微才发现这里离星澜别墅并不远。
别墅坐落在江边半山,远离繁华街区。进门时,感应灯依次亮起,客厅里没有多余摆设,灰白色调显得冷清。
陆砚川站在二楼楼梯口。
他显然刚结束工作,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部平板。
“你的房间在二楼右侧。”
“我住几天?”
“看维修进度。”
“维修好了我就走。”
“可以。”
他答应得很平静。
黎见微走上楼,发现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窗外能看见江面。床头摆着一盏暖灯,旁边放着一盒未拆封的药。
衣柜里已经挂好了适合她穿的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些衣服哪来的?”
陆砚川站在门口。
“程砚清让人买的。”
“她知道我的尺寸?”
“医院档案里有记录。”
“你们连这个都查?”
“你需要衣服。”
“我可以自己买。”
“你现在不方便。”
又是这句话。
黎见微转身看着他。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替我决定什么叫方便,什么叫不方便?”
“可以。”
“那你现在就让人把这些衣服拿走。”
“好。”
他竟然答应了。
黎见微反而更加恼火。
“你没有别的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
也许是因为陆砚川没有解释,也许是因为他太过冷静,更也许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
“晚餐在七点。”
“我不吃。”
“厨房会准备。”
“我不会下去。”
“有人送上来。”
他始终没有提高音量,却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
黎见微走到门边:“陆砚川。”
他停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她顿了一下,“不敢这么看我。”
陆砚川的眼神变得淡薄。
“那是因为以前我还没有资格。”
“现在你有资格了?”
“至少可以让你住进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回答。
黎见微想起十六岁的他。
那时她在学校被人围住,故意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周围的人笑成一片,陆砚川站在她对面,耳根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当时觉得很有趣。
还把这件事讲给了许菱听。
后来陆砚川连续几天没有出现。
她只当他受不了玩笑。
“你是不是一直记得那时候的事?”她问。
陆砚川没有回头。
“哪一件?”
“很多。”
“我记性不差。”
“那你记得我曾经帮过你吗?”
他终于侧过身。
“记得。”
“也记得我怎么对你?”
“也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陆砚川看着她。
房间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你想听真话?”
“嗯。”
“因为你还活着。”
黎见微怔住。
“这算什么答案?”
“对我来说,够了。”
他说完便离开。
黎见微站在原地,直到楼下传来关门声,才慢慢走到窗边。
夜色里,江面反射着城市灯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陆砚川说过一句话。
那是他被人围在厕所里欺负之后,她把一包纸巾递给他时说的:
“你别总躲在角落里。”
那时的她没有想太多。
她只是觉得他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陆砚川不是不想走出来。
他只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晚餐送上来时,黎见微没有下楼。
佣人将餐盘放到门口便离开了。
她坐在床边,吃了几口清粥,听见楼下传来车声。
陆砚川回来了。
她以为他会直接上楼,却一直没有等到脚步声。
夜里十一点,黎见微下楼找水。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书房门缝透出一线光。
陆砚川站在书桌前,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没有察觉到她。
黎见微原本想转身离开,却在经过书房门口时,看见他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边缘已经生锈,显然被保存了很多年。
陆砚川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十六岁的黎见微。
她站在生日宴会中央,笑得明亮而骄傲。
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那是陆砚川。
他没有看照片太久,很快又将它放了回去。
然后,他从铁盒底部拿出一支旧钢笔。
黎见微认出来了。
那支笔是她十六岁时随手送给他的。
她当时嫌笔不好看,觉得放在抽屉里占地方,便随手丢给了他。
“你要是喜欢,就拿走。”
她根本没想过他会留到现在。
陆砚川低头看着那支笔,神情安静得近乎悲伤。
黎见微站在门外,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他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门撞在一起。
陆砚川的神情在一瞬间恢复冷淡。
他合上铁盒。
“怎么不睡?”
黎见微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里面是什么?”
“旧东西。”
“我的?”
“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
黎见微走近一步。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支钢笔。”
陆砚川将铁盒推回抽屉。
“你认错了。”
“我送给你的东西,我不会认错。”
“你送过很多东西。”
“我不记得你还留着。”
“现在看到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黎见微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你是不是觉得,留着这些东西,就能证明你比我更记得过去?”
陆砚川看着她。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不扔?”
他没有回答。
书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风声。
黎见微伸手想去拿那个铁盒,陆砚川却按住了抽屉。
他的手背覆在她手边,距离近得让她清楚感受到他的体温。
“不要碰。”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你拿着我的照片、我的笔,却说是你的东西?”
“我买过它们。”
“那张照片你也买过?”
陆砚川看着她,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压抑的情绪。
“黎见微。”
她停住。
“回房间。”
“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你现在站在我的书房里,碰我的东西。”
“那你也别把我的东西放在这里。”
陆砚川的指节慢慢收紧。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最后,黎见微先移开视线。
“算了。”
她转身离开。
身后没有传来挽留。
可她走到楼梯口时,还是听见书房门被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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