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楼上。
张卫萍给曲月包扎伤口，看着刚要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张卫萍默默垂泪。
若不是为了自己……
“周默言，一直这么信他们母子？”
张卫萍声音哽咽。
曲月没说话，平静地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可把张卫萍心疼坏了。
她一手捧着长大的女儿，她一直以为生活幸福的女儿，竟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的小月！我一直以为……”
她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
“我以为周默言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糊涂蛋！”
“妈，我要和他离婚。”
曲月硬着头皮说。
只要妈妈这关过了，她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她湿漉漉的眼眸期待着，期待妈妈能同意。
张卫萍死死咬着牙，阳光透过玻璃窗，压在她的脸上。
她的泪珠在泛光。
好半晌，她收了眼泪，
“随你吧。妈妈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人一旦糊涂了，醒不了了。”她叹了口气。
曲月激动坏了，猛地往前一冲，扑进妈妈的怀中。
“妈！谢谢你，”
谢紫云家。
房间里，谢紫云掐了一下周强的大腿。
周强疼得往后缩了一下，眼中全是惊恐。
周强手臂上的伤，是她今早打出来的。为了物尽其用，他指使周强去找曲月闹了一通。
没想到，弄巧成拙，母子二人，被曲月坑了！
她越想越气，给周强使了个眼色。
周强立马哭嚎起来，
“妈……我要疼死了，那个奶奶推我，还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闻言，正在做饭的周默言快步走了进来，他心疼的看着周强，要带他去医院。
谢紫云的眼睛哭成桃子，
“默言，别麻烦了。你为我们母子做的够多了，”
“如今，你连丈母娘都得罪了。再下去，小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知道她心中有气，不然，也不会诬陷一个孩子……”
她偷偷看向周默言。
只见，周默言眼底的情绪复杂起来。
她很了解周默言。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就是在思考。这时候的思考，代表着摇摆不定，代表着怀疑。
谢紫云捂着脸，哭声越来越大，
“我还是带着孩子，回我妈家吧，”
“你千万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和小月的婚姻啊。”
说完，她翻出行李袋，开始收拾行李。
周强也很“懂事”，强忍着疼，一瘸一拐帮妈妈搬这搬那。
看着大哥的遗孀和孩子这么委屈，周默言的心揪的生疼。
他不明白，这么可怜的一对母子，自己帮帮他们怎么了？
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自己一时冲动，把曲月送进公安局得了几天教训，就让她不依不饶闹了这么久么？！
他想不通……
周默言走过去，把谢紫云的行李袋夺了过来。
“嫂子。你安心住在这儿，我会照顾好你们母子的。曲月的事情，你不要操心，她只是一时糊涂。”
翌日。
张卫萍被哐哐哐的声音吵醒，她裹着棉袄走下小阁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处，张卫萍的脸就垮了下来。
女儿套着围裙，拢起头发，正在剁肉馅。
不仅如此，昨天买回来的煤炉子和大锅，也已经支棱起来，里面正翻滚着浓郁的肉汤香。
“小月真孝顺，这么早起来给妈妈做饭啊？”
她压着火，试探性的问曲月。
在张卫萍心中，离婚等于没了半条命，要是再没了工作，干起个体户，相当于整条命都没了。
曲月一心想着怎么把生意支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是陷阱。
她麻利的把刀剁在案板上，笑盈盈的给刚起床的妈妈倒了杯水。
“也算是咱们的早饭吧。”
“妈，我主要是想让你尝尝味道，毕竟自己家吃，和拿出来卖，还是有区别的。”
看着女儿手上的冻疮，张卫萍的眼睛发烫。
她把自己的手伸在了曲月面前。
这是一双扭曲的手。
它伸不直，展不平，皮肤上坑坑洼洼，陈年老冻疮和伤口累积起来，让这双手已经没法看了……
“看清楚了，这就是在饭店干活的手。”
“妈，我能吃得苦。”
啪！
张卫萍在案板上用力一拍，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我吃了一辈子苦，就是为了不让你吃苦！”
“实话告诉你，你要真的干个体户，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今天，我就去厂里，把你工作弄回来。”
曲月捏住手，轻轻的捻着。
她没回嘴，她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
只是很多事情，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她未必相信。
曲月略一沉思，有了主意。
简单吃了早饭后，曲月十分留意妈妈的行踪。妈妈是个急性子，凡事说了，今天就必须做到。
在早上九点半时，曲月终于等到妈妈出门了。
她偷偷锁了门跟上去。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妈妈走进机械厂，直奔厂办公大楼去了。
一路抄近道，曲月先挤进办公楼，去了魏超英的办公室。
“你还来做什么？”
魏超英正在喝茶，见曲月又来了，又气又恼，差点没被茶叶梗子呛死。
“找你帮个小忙。”
曲月眯着眼睛，狡黠的笑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张卫萍终于找到了魏超英的办公室。听说这位领导，就是把曲月开除的罪魁祸首，张卫萍气得牙根痒。
她正要敲门，里面竟然传出了曲月的声音。
“魏科长，你说，是周默言找过你？”
曲月的声音带着震惊。
“嗯，我这儿还有茶叶和酒，都是你丈夫送给我的礼物。他让我开除你。”
张卫萍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的女婿，那么好的女婿，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女儿没工作，对他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
曲月的声音很委屈。
“我也问他了，他说你仗着有工作，在家欺负他嫂子。说没了工作，你就能消停了。”
混蛋！
张卫萍的齿关咬的咯咯作响，后槽牙都要崩裂了。
周默言啊，周默言，平时看上去人五人六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黑心！
“曲月，你是聪明人。”
“怎么说？”
“你要了个门面，这是对的。”
“这个月，厂里真的发不下来工资了。近一年发的工资，都是厂长找银行贷的款子。这个月，银行已经终止贷款了。”
“唉，咱厂有工人，已经开始挖野菜了。”
张卫萍垂着头，看向地面。
其实，最近国有企业不景气的传闻，她也是听说过一二。
她一直坚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熬一熬，终会熬出来的。
可，这次好像不一样，再熬就死了！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曲月看见门缝下的两道光影越来越长，她把茶杯放到了桌上，笑盈盈的起身告辞。
“多谢你了，魏科长。”
魏超英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犹豫了好半天，直到曲月站在门前，他才问了一句，
“小曲，你真的铁了心干个体？”
“嗯。”
魏超英不再说话，若有所思点点头。
曲月从厂子后门离开，转到供销社买了点胡椒粉后，这才慢悠悠的回了门面房。
刚迈进门，她就听见了哗哗流水声。
原来，张卫萍早就回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弄回来几十个碗，正坐在后门的水池边，一个个的洗。
“妈，我来吧。”
曲月撸起袖子，把活儿接过来，却被张卫萍抢了手中的碗。
“我就要回家了，能帮你干一点就干一点。这天气越来越冷，你要知道心疼自己。”
张卫萍用带着水的手，帮曲月缕了下头发。
从机关大楼走出来时，她就想明白了。
周默言狼心狗肺，曲月和他的婚姻，确实没有必要走下去了。
机械厂，已经山穷水尽，曲月也的确不应该在里面耗日子了。
如今，她找到这个不是出路的出路，那就将就一下吧！
她要赶紧回去想想办法，给女儿找个好的出路。
“你啊，先干干试试，别太累着自己。”
说着，她掏出一个手帕，鼓囊囊的帕子里抱着一沓钱，塞进曲月手中。
“妈！你同意我做生意了？”
曲月露出喜色。
张卫萍叹了口气，“你啊，跟你的爸一个熊样，死倔死倔的！你等着吧，你有的苦要受了！”
曲月从身后，紧紧搂住了母亲。
她顺带着，把钱塞进了妈妈的荷包里。
她把下颌搭在张卫萍的肩膀上，呢喃起来，“妈，你就别刀子嘴了……你心里的豆腐都要烂了。”
“去！”
张卫萍翻了女儿一个白眼。
就在母女二人唇枪舌剑时，周默言一身寒气了走了进来。
他和曲月打招呼，曲月就像看粪堆似的，把脸别开了。
周默言把目光移向张卫萍，十分讨好的走到近前。
“妈！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开始干活了，”
张卫萍看见周默言，没好气的翻了一眼，把碗扔进水里，砰的一声溅起水花，扑在周默言的高级羊毛呢大衣上。
周默言也不恼，拍了一下水，半蹲在地上。
“妈，您别生气。”
“教授小洋楼我已经拿到钥匙了！您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我和小月好好孝敬您，给您养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