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钱贴身放好，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拐角，迎面走上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左边胸口别着红星厂保卫科长的胸牌。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女人。
江辰停下脚步，侧身站在楼梯边缘让路。
女警梳着齐耳短发，没化妆，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武装带紧紧勒在腰间，衬出笔挺的身板。她脚下穿着一双黑色低帮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哒哒”声。
“……城南废品站那边发现的线索，说明嫌疑人很可能接触过机械加工行业。”女警一边走，一边对保卫科长说话，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保卫科长连连点头：“苏警官放心，我们红星厂一定全力配合市局的排查。只要是碰过特种金属的，全给您筛一遍。”
苏警官，苏南风。
江辰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今天刚去过城南废品站，还摸走了一个玉扳指里的灵蕴。虽然那只是个破烂里的泥疙瘩，但这女警突然跑到厂里排查“接触过机械加工”的人，难免让他心里警觉起来。
三人从江辰身边经过。
苏南风微微偏头，目光随意地扫过江辰。
她的眼神极其锐利，像是一把刮骨的刀，在一瞬间把江辰的站姿、神态、甚至插在棉袄口袋里的双手位置都收进了眼底。
普通的学徒工见到穿制服的，通常会下意识地低头或者驼背。但江辰站得很直，后背贴着墙面，目光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好奇。
苏南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后移开，继续和保卫科长往二楼走去。
江辰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大步走出行政楼。
冷风吹在脸上。厂区大喇叭里正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江辰出了厂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两条街外的国营副食品商店。
店里充斥着散装酱油的咸味和花椒大料的辛香味。
熟食柜台前排着几个人。江辰走过去，看了一眼玻璃罩子里挂着的几只烧鸡。表皮烤得焦黄，往外渗着油。
“同志，来一只烧鸡，再称两斤挂面。”江辰把刚发的内部饭票和两块钱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胖小伙，拿起带铁钩的秤杆，摘下一只烧鸡放上去称了称。
“一只烧鸡一块八。挂面两毛四。两块零四分，饭票不够，还得补张半斤的全国粮票。”
江辰掏出一张粮票和四分钱硬币递过去。
胖小伙用粗糙的黄油纸把烧鸡严严实实地包了两层，用麻绳打了个十字结。又拿牛皮纸包好挂面，一起推给江辰。
江辰拎着纸包，顺原路往家走。
刚走到大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江辰快步走进去。院子中央的水槽边，几个大院里的老娘们正凑在一起择菜。
看到江辰拎着油纸包进来，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使了个眼色。
“哟，辰子回来了。这手里拎的啥好东西？直冒油星子呢。”住对门的王大妈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江辰手里的纸包。
“买的烧鸡。”江辰没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烧鸡？”王大妈夸张地拔高了嗓门，“我的老天爷，老江家这腿都断了，还有闲钱吃烧鸡呢？辰子，你借大黑那三十块钱还上了吗？别回头人家又来砸门，连累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还了。不劳您费心。”
江辰懒得理她，径直走到自家门前，伸手推开门。
屋里。炉子上的铝锅冒着热气，李秀兰正往锅里下切好的白菜帮子。江建国坐在里屋的炕沿上，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听到门响，李秀兰回过头。
“辰子，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厂里没去成？”
江辰走把手里的油纸包和挂面放在饭桌上。麻绳解开，黄油纸一摊，烧鸡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外屋。
李秀兰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只完整的烧鸡：“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花钱……”
江辰没说话，解开棉袄扣子，把手伸进内衣口袋。
他先摸出那六张大团结，放在桌面上。
紧接着，他掏出那个印着烫金国徽的小红本。
“啪”的一声。
红本工作证压在了那六十块钱上。
“妈，爸的医药费报销下来了。这是六十块。”江辰拉开条凳坐下，“还有，我今天入职了。三车间，钳工学徒。”
里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江建国用双手撑着炕沿，拖着打石膏的双腿，一点点挪到门口。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个红本子。
李秀兰连锅铲都顾不上放，快步走过来，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工作证。
翻开内页。
江辰的黑白照片右下角，清晰地印着红星机械厂的钢印。
“老江……”李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夺眶而出，“咱辰子……成正式工人了。”
江建国粗糙的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压在这个家头顶一个多月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
“好……好小子。”江建国盯着江辰，眼眶通红。
江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菜刀，用刀背在烧鸡腿上用力一敲，切下两只肥大的鸡腿。
他把一只鸡腿放进粗瓷碗里，递给李秀兰。
“妈，给爸端过去。等小雅放学回来，把挂面下了，就着鸡汤吃。”江辰把刀放下，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我下午去车间报到。以后这家，我来扛。”
江辰掀开门帘，走到院子里。
水槽边的几个老娘们还在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江辰没看她们，大步走出了院门。
他摸了摸贴在胸口的工作证。
这是他在红星厂站稳脚跟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想办法在三车间接触到更多的高级设备和稀缺材料。那个拥有无数进口机床的重工业工厂，将是他取之不尽的材料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