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锋的呼吸瞬间停了。
怀里的女人也僵住了，一动不动。
洞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别废话，快把火生起来！”
赵锋从那洞口的缝隙往外看，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那个女蛮子。
她带着七八个人回来了，一个个浑身是血，皮甲上挂着冰碴子，有人胳膊上还缠着布条，血渗出来冻成了黑红色的冰。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进破庙，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把那些死人往旁边堆了堆，腾出一块空地。
“生火！”女蛮子往地上一坐，弯刀横在膝上。
几个鞑子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还没烧完的柴火，有人从尸体上扒下衣服当引火物。很快，火堆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破庙。
赵锋屏住呼吸，把自己往洞里缩了缩。
他能看见他们，他们暂时还看不见他——洞口有神像挡着，又有阴影，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应该没事。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怀里的女人攥紧了他的衣襟，指甲掐进他胸口。他没敢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别出声。
火堆旁，那几个鞑子开始从怀里掏出干粮，有人还摸出一块冻硬的肉干，放在火上烤。肉油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过来。
赵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他赶紧捂住肚子，冷汗瞬间下来了。
幸好那些人正在说话，没人听见。
“妈的，今天这一仗打得真窝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鞑子啃着肉干，骂骂咧咧，“那些汉狗，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追了二里地，就砍着两个！”
“你知足吧，”旁边一个独眼汉子咧嘴笑，“老子连根毛都没捞着，光顾着给你收尸了！”
众人一阵哄笑。
女蛮子没笑，只是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络腮胡子啃完肉干，又掏出一块，一边烤一边说：“不过也不用急，过两天咱们大举进攻雁门关，到时——”
他的话没说完。
女蛮子突然站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抽得极狠，络腮胡子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他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一脸惊骇。
女蛮子抽出弯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你刚才说什么？”
络腮胡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我……我……”
“军事机密，”女蛮子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刀锋上的寒光，“你敢往外说？”
赵锋在洞里听见这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军事机密？
过两天大举进攻雁门关？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军情！这是天大的军情！雁门关守军不到三千，若鞑子大举进攻……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络腮胡子已经跪在了地上。
“将军！将军饶命！”络腮胡子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我……我就是嘴快，我……我没想往外说，这儿都是自家兄弟……”
女蛮子不说话，刀尖纹丝不动。
络腮胡子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将军，我跟你多少年了！从漠北打到燕山，从燕山打到雁门，我替你挡过刀，替你挨过箭，我……”
“十二年。”女蛮子突然开口。
络腮胡子一愣，抬头看她。
“你跟了我十二年，”女蛮子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替我挡过三刀，挨过两箭，救过我两次命。”
络腮胡子眼里燃起希望：“将军，那你……”
“所以，”女蛮子打断他，“我亲手送你走。”
刀光一闪。
络腮胡子的脑袋飞起来，撞在柱子上，又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往前扑倒，血喷出来，溅了火堆一头。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焦臭味。
破庙里死一般的安静。
剩下的那几个鞑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火堆，没人敢去看那具尸体，更没人敢去看女蛮子。
女蛮子收回刀，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血，然后坐回原位。
“继续烤火。”她说。
没人动。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我说，继续烤火。”
那几个鞑子这才战战兢兢地挪过来，围着火堆坐下，但再没人说话，再没人敢吃肉干。他们只是盯着火堆，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好像能从里面看出朵花来。
女蛮子也不说话，只是把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其实很好看——如果不是沾着血，如果不是刚才亲手砍了一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兄弟。
赵锋在洞里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起刚才那刀光。
他想起络腮胡子的脑袋飞起来的样子。
他想起那无头尸体扑倒在地，血喷进火堆里的声音。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不，是冻住了。
他们是一伙的。
跟了十二年的老兄弟，替她挡过刀挨过箭救过她两次命，就因为说漏了一句话——她亲手砍了。
他们是一伙的都这样。
那他呢？
他一个汉人，一个边军，一个缩在洞里偷听了全部机密的——
她若知道他在这儿，知道他听见了那句“大举进攻雁门关”——
赵锋不敢往下想了。
怀里的女人在他胸口发抖，他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不让她看外面。但他自己移不开眼，他得盯着，他得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他得……
女蛮子突然睁开眼睛。
赵锋心里一紧。
她没动，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火堆。然后，她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几个鞑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女蛮子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破庙里只有风声，和柴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两个字：
“有人。”
赵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蛮子站起来，提起弯刀，目光缓缓扫过破庙。从门口扫到墙角，从墙角扫到神像，从神像——
扫向他这边。
就在这时，女蛮子的目光落在了神像上。
她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火光照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赵锋藏身的洞口。
她停下了。
就在神像前面，就在洞口外面。
刀尖垂在地上，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赵锋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看见她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见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然后她开口了。
“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