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大功夫，沈逸拎着个食盒就回来了。
里面装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肉，还有一壶酒。
“赵老哥，来，搭把手。”沈逸进门便走到书架后面，抬脚踢开后院门，“隔壁老刘家的酱肉，我跟你说，那可是开封府独一份。”
赵大柱赶紧接过来，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也就两间房的地儿。
一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底下摆着张石桌，几个石墩子。
日头已经落到树梢头，光影在地上晃悠。
沈逸把酒菜摆上，拿起酒壶给赵大柱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来，先走一个。”
俩人碰了碰碗，滋溜一口闷了。
赵大柱咂咂嘴，夹了块酱牛肉扔嘴里，嚼了嚼，点头：“确实不错。”
“那是。”沈逸又给满上，“老刘家三代卤肉，从后唐那会儿就在开封府干这个，兵荒马乱都没断过。”
赵大柱端着酒碗，却没急着喝。
他瞅着沈逸，忽然笑了：“沈掌柜，你这个人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你说你一个卖书的，说起朝廷大事头头是道。”赵大柱晃了晃碗里的酒，“那些个读书人都不敢说的话，你张嘴就来，也不怕惹祸？”
沈逸嚼着花生米，浑不在意：“怕什么，我又没造反。”
“再说了”他指了指外头，“这年头谁有功夫管我一个卖书的说什么？”
赵大柱笑了笑，没接话。
又喝了两碗酒，他把话往正题上引：“沈掌柜，我听你方才说的文贵武贱文武失衡，说实话，老哥我越想越觉得在理。”
“那可不。”沈逸夹了块牛肉，“历朝历代，但凡重文抑武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唐朝藩镇割据是不假，可那是节度使权力太大。”
“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把武人一棍子打死啊。”
赵大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改善？”
沈逸看他一眼，放下筷子。
“赵老哥，你是真想听，还是就随便问问？”
“真想听。”赵大柱身子往前探了探，“不瞒你说，我在军里混了半辈子，手底下带过不少人。”
“你说的那些，我心里头其实也有感触，就是说不太明白。”
“今儿听你这么一掰扯，算是透了。”
沈逸盯着他看了两眼，笑了。
“行，那我就再多说几句。”
他又抓起筷子，在石桌上点了点。
“法子倒是有，就看你敢不敢想。”
“说说看。”赵大柱端起酒碗。
沈逸往后一靠，靠在槐树树干上。
“就是前面我跟你提过的，军校。”
赵大柱一愣，酒碗停在嘴边：“说实话，老哥我还是没听太明白。”
“你说这军校到底啥意思？是军营里头办学堂？”
“差不多，但不全一样。”沈逸坐直了身子，把筷子当教鞭，在桌上比划，“军校，顾名思义，就是朝廷专门培养军官的地方。”
“把各军的年轻校尉、有底子的士兵，都集中到一块儿，专门教他们打仗的本事。”
赵大柱皱眉：“教打仗？那不在营里跟着老卒学就得了？”
“那能一样？”沈逸摇头，“在营里学，那叫传帮带。”
“老卒会打仗不假，可他不一定讲得明白道理。”
“而且老卒会的东西，也不一定都对。”
他掰着手指头数：
“军校里不光教射箭、骑马、阵法这些基本功，还得教认字、教兵法、教忠君爱国。”
“你想想，一个将领要是不识字，连兵书都看不懂，光靠脑子记，能记住多少？”
赵大柱点点头，若有所思。
沈逸继续说：
“谁来教？打过仗的老兵教实战，读过书的将领教兵法，朝廷派文官教规矩。”
“学员从哪来？各军推荐，也允许普通士兵报考。只要识字、有功底，谁都有机会。”
“学多久？三年一考。考过了就当官，考不过回去当兵，三年后再考。”
“毕业咋安排？按成绩分到各军当指挥使、副指挥使，优秀学员留校当教习。”
他说完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赵大柱端着碗，愣在那儿。
酒都忘了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法子......这法子要是真能成......
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唤。
沈逸看他发呆，也不说话，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好一会儿，赵大柱才回过神来。
他一口把碗里的酒干了，拿袖子抹了抹嘴。
“沈掌柜，你说这军校......最难办的是啥？”
“最难办的？”沈逸想了想，“不是钱，不是人，是人心。”
“人心？”
“对。”沈逸拿筷子戳了戳石桌，“得让全军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谁有本事谁上，不看出身，不看关系。只要打得好，就能进学堂；只要学出来，就能当将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一点，得让那些老将愿意来教。”
“那些老将，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那一身本事，不传下去，就烂在棺材里了。”
“可你让他们白教，他们肯定不干。”
赵大柱问：“那咋办？”
“给待遇啊。”沈逸笑了，“当教习，俸禄比照在职将领。教出来的学生立了功，教习也有赏。这叫什么？这叫桃李满天下。”
赵大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要是......有人跟官家提这个主意，官家能听进去吗？”
沈逸瞅他一眼，乐了。
“赵老哥，你操心的还挺多。”
他又给自己倒上酒，滋溜一口。
“官家听不听，得看提的人会不会说。”
“这话咋讲？”
“你想啊，”沈逸放下碗，“你跟官家说，要办学堂培养将领。官家第一反应是啥？肯定是问，那这些将领听谁的？会不会学了本事回头造反？”
赵大柱一愣，没说话。
沈逸接着说：
“所以你得把这事儿说圆了。”
“说先这军校必须得首先去教忠君爱国，这是重中之重。”
“然后这学员的选拔、考核、分配，全归枢密院管。”
“枢密院是谁的？官家的。”
“最后再配以三年一换防的国策。”
“学员毕业分配到各军，干三年就换地方。”
“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扎太深的根。”
“这么一来，官家还能不放心？”
赵大柱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端起碗，冲沈逸举了举：“沈掌柜，老哥敬你一碗。”
俩人又碰了一个。
酒喝完了，沈逸又给自己满上。
他端着碗，忽然指了指自己胸口。
“赵老哥，这话我今儿说了好几遍了，可我还是得再说一遍。”
“这地方，得让武人热乎着。”
“这热血一旦凉了，那可就捂不回来了。”
赵大柱端着酒碗，半天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水。
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日头快落下去了。
好一会儿，赵大柱才抬起头。
他看着沈逸，忽然问：“沈掌柜，你这么明白的人，咋就窝在这个小书铺里？”
沈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乐意。”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天儿不早了，赵老哥，你该回了，再晚家里该惦记了。”
赵大柱也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
“沈掌柜，今儿这酒，老哥记下了。”
“改天，老哥再来找你喝。”
沈逸靠在门框上，摆摆手。
“随时来，我这别的没有，花生米管够。”
赵大柱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前头书铺，他又站住了。
那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正等在门口，见赵大柱出来，赶紧迎上去。
赵大柱没理他，扭头看了眼书铺里头那排书架。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派人盯着这里，尤其里面那个沈逸。”
“绝对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汉子一愣：“官......”
赵大柱瞪他一眼，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连连点头。
俩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里。
后院，正收拾着碗筷的沈逸忽然停下手，往门口瞅了一眼。
“这赵大柱......倒是有点意思。”
因为就在刚才，自己那好几天都没动静的系统，竟然又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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