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垂拱殿。
烛火通明。
赵匡胤换了身赭黄袍子,坐在御案后头。
案上堆着奏章,可他一眼都没看,就那么坐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躬身通报:“陛下,赵相公、石将军、高将军到了。”
“让他们进来。”
赵普打头,石守信、高怀德跟在后面。
这赵普四十出头,清瘦儒雅,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此人虽是一介书生,却是赵匡胤最倚重的谋臣。
当年陈桥驿黄袍加身的谋划,便有他一份功劳。
而那石守信更是虎背熊腰,走路带风,颌下钢髯根根倒竖。
他可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从龙功臣!
当年真定一战,他率三千死士硬扛辽人两万铁骑,愣是没退半步。
至于高怀德则沉稳许多,四十来岁,面容敦厚,举手投足间带着边关磨出来的从容。
他镇守澶州多年,辽人闻其名而丧胆。
这三个也算是赵匡胤麾下心腹重臣了。
三人行了礼,垂手站着。
可这次赵匡胤却并未没让他们坐。
他扫了一眼石守信,又看了看高怀德,最后目光落在赵普身上。
“大半夜的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们的说法。”
石守信性子急,张嘴就问:“陛下,可是北边有动静?”
“不是打仗的事儿。”赵匡胤摆摆手,“是......怎么说呢,是给武人找条路的事儿。”
三人面面相觑。
心想不都已经把兵权交出去了么?
怎么还来找武人的茬?
咋的,难道杯酒释兵权还不够,官家还想来个飞鸟尽,良弓藏?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别怪老兄弟们不客气了。
其实这帮武将忠心那确实是忠心可嘉。
但若赵大真想要了他们的命,那他们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赵普抬眼看了看赵匡胤的脸色,没吭声。
赵匡胤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两步。
“是这样,朕觉得吧,往后军中武人没了老兄弟们扶持,长此以往恐导致我大宋文物失衡,所以朕想着,就办一所军校,以维持我大宋武人之地位。”
“办军校。”
“军校?”石守信一愣,“陛下,啥是军校?”
“就是专门培养年轻将领的地方。”赵匡胤把从沈逸那儿听来的,一五一十说给这些心腹众臣,却是以自己的名义。
从教什么、谁来教,到学员从哪来,甚至毕业咋安排,原原本本的讲了小半个时辰。
说完了,他往御案上一靠,看着三人。
“你们说说,这主意咋样?”
石守信第一个跳起来:“陛下,这不成了武将学堂?”
“说实在的,俺们这些大老粗认字干啥?”
“能打不就行了?”
他嗓门大,殿里都带回音的。
赵匡胤没恼,摆摆手:“你听朕说完——军校不光是教认字,是给武人一条看得见的路。”
他顿了顿,盯着石守信。
“你当年从大头兵熬到今天,熬了多少年?”
石守信一愣:“那......那得二十年出头。”
“吃了多少苦?”
石守信不说话了。
高怀德这时候开口了。
他是个稳当人,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落在点子上:“陛下,臣觉着这主意有道理。”
“臣听闻军中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嘀咕。”
“这种事短时间内无大碍,但时间长了,的确人心就会散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赵匡胤一眼,又垂下眼皮。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其实他还有句话压在舌根底下没敢说出来。
这些天他就隐隐担忧,这杯酒释兵权固然稳了朝堂,可往后武人没了盼头,边关拿什么守?
可这话他只能在肚子里转几圈,咽回去。
毕竟这可是陛下亲自定下的国策,他又哪敢多嘴?
万一,这又是陛下的试探呢?
赵匡胤点点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赵普。
赵普一直没吭声,垂着眼站在那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赵相公,”赵匡胤忽然开口,“那你怎么看?”
赵普沉吟片刻,抬起头缓缓道:“回禀陛下,臣倒觉得如此......甚好!”
赵匡胤听出他话里有话,便往前探了探身子:“哦?说来听听。”
赵普抿了抿嘴唇,忽然抬眼看向赵匡胤,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其中有释然,也有惊喜。
“实不相瞒,陛下。”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臣,其实也曾忧虑过此事。”
赵匡胤眉头一动:“忧虑什么?”
赵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臣担忧的,正是杯酒释兵权之后,武人前途无望,军心涣散,长此以往,我大宋武人将再无胆魄!”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一瞬。
石守信和高怀德同时看向赵普,眼里都是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谨慎、最会揣摩圣意的文臣,竟然敢在陛下面前提起这茬,这可是变着法儿说陛下的杯酒释兵权有后患啊!
可赵匡胤却没有恼,反而眼睛一亮。
“你是说......你也想过这事?”
赵普点点头,索性把话说开了:“臣执掌中书,各地奏报、边关军情,件件过臣的手。”
“最近臣看得分明,军中年轻校尉心思浮动的不少。”
“有不少人说朝廷防着武人,往后谁还愿意卖命?”
“这些话虽没人敢明说,可臣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胤,目光坦然。
“只是这话......臣一直没敢跟陛下提。”
“为何不敢?”
赵普苦笑一声:“杯酒释兵权是陛下的圣断,稳了朝堂,安了人心,臣岂敢妄加非议?”
“可臣心里头,确实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这武人的路,往后该怎么走?”
“臣想过许多法子,都没想通透。”
“直到今日听陛下说起这军校之策......”
他忽然深深一揖,声音里透出几分激动。
“陛下圣明!臣万没想到,陛下竟已想得如此周全!”
“这军校之策,让臣......臣心里头这块石头,今日才算落了地。”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石守信和高怀德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没恼?
赵匡胤确实没恼,他心里头反倒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赵普也想过这事,原来他也担忧过,只是碍于君臣之别,没敢开口。
而自己呢?
要不是那日在书铺里碰上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
恐怕到现在也未必能想得这么透彻。
“起来吧。”赵匡胤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心里头有担忧,却不贸然开口,是懂分寸。”
“今日能把话说开,是知进退,朕不怪你,反倒要谢你。”
赵普直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
赵匡胤又看向石守信和高怀德:“你们呢?”
“有没有什么憋在心里头一直没说的话?”
“今日一块儿说了,朕不怪罪。”
石守信挠了挠头,憨声道:“臣......臣就是个粗人,想不了那么远。”
“反正陛下让臣干啥臣就干啥。”
高怀德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陛下,臣......确实也想过。”
“澶州这几年,臣眼看着底下那些年轻校尉,有的确实能打,可就是升不上去。”
“臣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今日这军校之策,臣听着,心里头透亮了。”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
赵匡胤忽然问:“赵相公,你方才说,你心里头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那依你之见,这军校之策,最难办的是哪儿?”
赵普略作沉吟,站出来道:“回陛下,难处不在钱,不在人。”
“而在人心。”
赵匡胤眼睛又是一亮。这话,跟沈逸说的一模一样。
“说下去。”
“军中老将,未必愿意把本事教给别人。”赵普一字一句地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道理那帮老家伙们都懂。”
“若让他们白教,他们肯定不干。”
赵匡胤笑了:“这朕想过了。”
“当教习,俸禄比照在职将领。”
“教出来的学生立了功,教习也有赏。”
“这叫什么?这叫军中桃李满天下,但却不涉军中之事!”
赵普一愣,随即笑了:“陛下这法子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称奇。
陛下今日这一整套想法,环环相扣,竟像是琢磨了许久。
可陛下往日所有的谋划那可都是自己在出谋划策啊......
赵普都在想,陛下是不是又另有新欢了。
石守信和高怀德也跟着点头。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远处几点灯火。
“这事儿,”赵匡胤背对着三人,“你们说说,该怎么着手?”
“又该交给谁去落实?”
赵普想了想。
“臣举荐一人,高怀德将军。”
高怀德一愣,赶紧摆手:“臣不行,臣就是个打仗的,哪会办学堂?”
赵普笑了:“高将军在边关多年,最知道底下缺啥。”
“您来主办这个军校,肯定最合适。”
赵匡胤点头:“就这么定了。”
“高怀德,你来牵头,石守信配合。”
“赵普,你从旁协助,尽快把详细章程给拟出来。”
三人躬身领命。
赵匡胤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章程拟好了,拿来朕看。”
三人对视一眼,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赵匡胤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他想起白天在书铺里,那个懒洋洋躺在藤椅上的年轻人。
“这地方,得让武人热乎着。”
“热血凉了,那可就捂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