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的身影刚消失在夜色中,翰林院后院的热闹却没有散去。
反而越来越大。
火势被扑灭了,但更棘手的事才刚开始。
一位年长的翰林官员
许修撰
脸色铁青地站在档案房门口,看着里面烧得焦黑的木架和散落一地的残卷,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封、封存。"
他声音发颤,"所有烧毁的卷宗,立刻按礼制封存。"
"谁也不准碰。"
几个小吏应声而动,却都动作极慢,像是生怕碰到什么烫手山芋。
周毅跪在院内的青砖地上,抬头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皇太孙把账目拿走了,说要如实禀报陛下。
那接下来,朝堂肯定会震动。
户部、宗人府、内阁……一个都跑不了。
而自己这个"发现问题"的人……
不对。
准确说,是"烧毁档案"的人。
周毅嘴角抽了抽。
这个罪名,按理说应该够把自己发配边疆了吧?
可朱瞻基那句"就看皇爷爷愿不愿意让你继续查下去",又让他心里有点发虚。
继续查?
老子只想被贬出京,谁要继续查啊!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队人马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两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一个戴着宗人府的腰牌,一个挂着户部的印绶。
两人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周毅。
"就是他?"
宗人府那位官员声音极冷,"周毅?"
周毅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这么快?
许修撰连忙迎上去,拱手道:"段主事,张郎中,两位怎么……"
"怎么?" 那位姓段的宗人府主事冷笑一声,"档案房烧了,听说还有宗室俸禄旧档,我们能不来吗?"
他说着,抬手一指周毅:
"谁准你翻密档的?"
周毅心里再次咯噔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那两个锦衣卫?
周毅深吸一口气,低头道:"下官奉命整理旧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 段主事打断他,"翰林院旧档房的职责,是整理诏书、奏章、史料。"
"宗室俸禄,从来都是宗人府与户部的账目。"
"你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凭什么动这些东西?"
"说!"
他声音陡然拔高:
"是谁指使你的?"
周毅心里暗骂一声。
又来。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咬定自己是"受人指使"?
他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下官真的没有受人指使。"
"那捆卷宗就放在架子上,下官整理的时候看见了,便随手翻了几页。"
"发现账目有些对不上,就记了下来。"
"若有越权之处,下官愿领罪。"
"越权?" 户部那位张郎中冷笑,"何止越权?"
"你烧毁朝廷密档,这是灭证!"
周毅心里一惊。
灭证?
这帽子扣得可真够狠的。
他正要辩解,却听见段主事又道:
"张郎中说得对。"
"宗室俸禄账目,向来由户部与宗人府共同存管。"
"你今晚查出问题,今晚就烧了档案房……"
"这么巧?"
周毅脑门上青筋直跳。
这他妈哪儿巧了?
明明是有人要烧死老子!
但他不能说。
没证据,说了就是攀咬。
而且,那两个锦衣卫还守在廊庑下,盯着自己。
周毅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缓缓开口:
"两位大人,下官若真想灭证,又何必冒着浓烟把账目抄录下来?"
"下官刚才抄的那几页纸,已经交给了许修撰,现在又被皇太孙殿下拿走。"
"若下官真有鬼,大可一把火烧干净,何必留证据?"
段主事一愣。
张郎中也皱起眉头。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但段主事很快又冷笑起来,指着被烧毁的档案房门:
"那你怎么解释,门是从外面锁的?"
周毅心里一震。
门锁?
他猛地抬头,看向档案房的门。
果然
门闩断了一截,但闩口的方向,明明是从外往里。
这是……
有人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周毅脑子飞快转着。
对方这是要把"纵火烧档"的罪名,彻底坐实在自己头上。
如果自己说"有人从外面锁门",那就得拿出证据,证明是谁。
拿不出,就是狡辩。
可如果不说……
那这个"灭证"的罪名,就洗不掉了。
周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既然对方摆明了要栽赃,那自己就不跟他们纠缠"谁锁的门"。
他要换个角度。
周毅睁开眼,看向段主事,声音沉稳:
"段主事,下官有一事不明。"
"若下官真想灭证,为何不在深夜无人时动手,偏偏选在值守官员还在院内的时候?"
"而且……"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档案房内:
"这火起得极快,从下官发现到扑灭,前后不过一刻钟。"
"可屋内那些卷宗,烧得却极彻底。"
"段主事,您见过烛火引燃卷宗吗?"
段主事一愣:"什么意思?"
周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档案房门口。
"烛火引燃,要先烧到纸张边缘,再慢慢蔓延。"
"可您看屋内那些木架……"
他抬手指向里面烧得焦黑的架子:
"火起的位置,不是在桌上,而是在架子底部。"
"而且,不止一处。"
许修撰闻言,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确实……"
他犹豫道,"这火起得……不太对。"
段主事和张郎中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周毅继续道:
"下官刚才在屋内,发现浓烟是从门缝和窗缝灌进来的。"
"若是烛火引燃,烟应该是从起火处往外冒。"
"可当时,烟是从外往里灌。"
"这说明……"
他顿了顿,声音极沉:
"起火的源头,不在屋内。"
"在屋外。"
许修撰倒吸一口凉气。
段主事脸色铁青。
张郎中则冷笑一声:
"周大人好口才。"
"可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周毅摇头:
"没有。"
"那你凭什么……"
"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自己放的火。"
周毅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极有力:
"两位大人若要说下官灭证,那请拿出证据,证明下官有动机、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档案房烧成这样。"
"拿不出,那就是诬陷。"
张郎中脸色一变。
段主事更是气得嘴唇发抖。
但他们确实拿不出证据。
因为这火,本来就不是周毅放的。
而是……
段主事余光扫向廊庑下那两个锦衣卫。
两人依旧静静站着,面无表情。
段主事咬了咬牙,忽然转身看向许修撰:
"今夜的事,必须彻查。"
"所有在场人等,都不得离开。"
"等天亮了,我会亲自禀报内阁,请大学士定夺。"
许修撰点头:"应该的。"
段主事又看向周毅,眼神阴冷:
"周大人,今晚你就留在这儿吧。"
"免得……出什么意外。"
周毅心里冷笑。
出意外?
怕是想让老子"意外死掉"吧?
但他脸上却依旧恭敬:
"下官听从安排。"
段主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张郎中也跟着走了。
院内只剩下几个值守的官员和小吏,还有那两个始终没说话的锦衣卫。
许修撰走到周毅身边,压低声音:
"周大人,今晚的事……"
"下官明白。"
周毅打断他,声音极轻:
"许大人放心,下官不会连累翰林院。"
许修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内,只剩下周毅一个人,还有那两个盯着他的锦衣卫。
周毅在院内一块青砖上坐下,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色一片漆黑。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被软禁、被监视、被栽赃。】
【生存概率:37%。】
【建议:立刻逃离京城。】
周毅嘴角抽了抽。
逃?
往哪儿逃?
而且,逃了不就正中下怀吗?
对方巴不得自己"畏罪潜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逃。
而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这儿,那最高兴的,会是谁?
汉王府?
宗人府?
户部?
还是……
某个躲在暗处,操控这一切的人?
周毅睁开眼,目光落在廊庑下那两个锦衣卫身上。
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
但今晚,他们却出现在这儿,守着自己。
这说明……
要么是皇帝下的令,要么是有人冒用了皇帝的名义。
如果是前者,那自己必死无疑。
如果是后者……
那就有意思了。
周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那两个锦衣卫面前。
"两位大人。"
他声音极恭敬:
"敢问,是哪位大人派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