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去，太子朱高炽拖着病腿，艰难地走到大殿中央，俯身跪倒。
“父皇，周毅身为记事编修，本有进言之责。”
朱高炽朝着朱棣拱了拱手，语气中尽是诚恳道：“朝会本就是广开言路，听取各方意见。”
“周毅所言虽有冒犯，但其本意是为国为民，若因言获罪，恐堵塞言路，寒了天下言官之心啊！”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怒气未消的朱棣，继续开口说道：“况且，周毅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言，必定胸有对策。”
“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说完？”
“若他只有空谈而无实策，父皇再行惩治不迟。”
随着朱高炽话音的落下，周毅心中暗暗叫苦。
这朱高炽出来捣什么乱啊！
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革职查办，贬出京城，逍遥人生就在眼前。
现在倒好，还要说什么对策？
他哪里有什么详细的对策，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可眼下朱高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自己真的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恐怕下场会更惨。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朱棣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又瞥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的周毅，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好，好一个天下言官之心。”
他衣袖一挥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如刀般射向周毅：“既然太子为你求情，说你必有对策，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周毅，你且说说，若不用兵，如何安定北方？”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声音陡然冷然了几分：“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是空谈误国之言……”
“就别怪朕按欺君之罪论处了！”
一时间，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毅身上，有好奇，有担忧，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能有什么治国安邦之策？
而周毅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脑中飞速运转，拼命回忆着前世读过的历史。
周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再次向朱棣行礼，然后直起身子朗声道：“陛下，臣确实有一策通商联姻，怀柔同化。”
“哦？”
朱棣挑了挑眉，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说来听听。”
“漠北诸部，之所以屡屡犯边，无非是因为他们地处苦寒，物产匮乏，若不劫掠，便难以生存。”
周毅思索片刻，不疾不徐的开口说道：“若我大明一意征讨，他们便退入草原深处。”
“待我大军疲惫回师，他们便又卷土重来。”
“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几位老将闻言微微点头，这确实是多年来边防面临的困境。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陛下，刀兵可破其军，却难服其心。”
周毅的声音逐渐坚定：“若要真正安定北方，当以怀柔之策，攻心为上。”
他向前一步，伸出三根手指：“臣之策有三。”
“其一，开设边市，许以茶、盐、布匹、铁器交换其皮毛、马匹、牛羊。”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获得生活所需，不必再靠劫掠为生。”
“同时我大明也能获得优良战马，加强骑兵。”
朱棣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
“其二，选宗室女或功臣之女，与漠北各部首领联姻。”
“婚姻乃人伦之本，一旦结成姻亲，便是半个一家人。”
“届时，他们的子嗣有汉人血脉，长大成人后，自然会亲近大明。”
“若再令这些和亲女子常派使者回朝，携带大明赏赐，更能让漠北贵族感受到大明的恩德。”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一阵骚动。
有老臣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息：“和亲之策，自汉以来便有，然终究是权宜之计……”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周毅瞥了那老臣一眼，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道：“邀请漠北各部贵族子弟入京求学，许以官职，赏以厚禄。”
“让他们学习汉家经典，接受大明教化。”
“待这些人学成归去，他们便是我大明的喉舌，更是我大明文化传播的使者。”
“如此一来，十年之后，漠北诸部贵族与我大明血脉相连、利益相通、文化相融。”
“际时就算他们中有野心勃勃之辈想要犯边，其部族内部也必然反对。”
“谁会愿意与自己的姻亲开战？谁会愿意断绝让自己富裕的通商之路？谁又会愿意让自己的子弟失去在京为官的机会？”
随着周毅一番话的落下，大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朱棣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似乎是陷入了思考。
“你说……十年？”
过了许久，朱棣微微眯起双眼，轻声开口问道。
“是，陛下。”
周毅朝着朱棣拱了拱手，接着开口说道：“十年生聚，十年教化。”
“二十年时间，可抵百万雄兵，可定百年边患。”
“且此策耗费，远不及一次北伐。”
“省下的钱粮，可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鼓励农桑。”
“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自然强盛，到时漠北诸部只有依附之心，再无抗衡之力。”
“好大的口气。”
朱棣冷哼一声，语气中尽是不屑：“你说得倒是轻巧。”
“通商？若他们拿了我们的铁器去打造兵器怎么办？”
“联姻？若和亲女子在塞外受苦怎么办？让他们的子弟入京？”
“若这些人学了我们的本事，反过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这些问题尖锐而实际，句句直指要害。
然而周毅却是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开口说道：“陛下所虑极是。”
“因此，通商须有管制，铁器可限量，且以农具为主。”
“和亲女子可配护卫、侍女，并定期派遣使节探望，以示天朝关怀。”
“至于漠北子弟入京，可令其家眷留在大明为质，并分散安置于各州府，不使同一部族子弟聚集一处。”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又补充道：“此策虽缓，却可根除边患。”
“若一味征伐，就算陛下此次北伐大胜，待陛下……待数十年后，漠北又会出现新的强敌，边患又将重演。”
“唯有文化同化，才能真正一劳永逸。”
一时间，朱棣死死盯着周毅，眼神复杂难明。
大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的决断。
过了不知多久，朱棣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一个一劳永逸。”
然而却见朱棣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厉声道：“周毅！你可知你今日所言，句句都在指责朕之前的北征是劳民伤财，是穷兵黩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