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汉王 府中的三位大人给打了!”
文华殿内,烛火跳动。
那内侍跪在地上,声音还带着一丝发颤,却又不敢不如实禀报。
朱高炽 原本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水微微晃动,杯沿上的茶痕洇开了一圈。
“……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紧。
“是,是周毅 。” 内侍连忙把刚才探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三位出身汉王 府的人上门“提点”,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毅 一拳一个、外加一脚踹翻。
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安静得连炭火里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瞻基 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道:“这周毅 ……倒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朱高炽 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此人倒是有几分血性,只是……也未免胆大包天。”
“父亲,您说,这件事要不要压下去?”
朱瞻基 迟疑着问道:“若让皇爷爷知道,只怕会借题发挥。”
“不,”朱高炽 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这件事,就算我们不说,汉王 那边也会立刻进奏。”
“与其被动,不如我们先奏。”
他说着,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空白折子,提笔疾书。
朱瞻基 悄悄看了一眼,只见折子上并没有为周毅 开脱,反而先把“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周毅 在院中那一番“忠君爱国”的高调,也都挑挑拣拣写了进去。
“父亲您这是……”
“他今日敢打汉王 府的人,就是明晃晃地撕破了那层‘谁的人’的伪装。”
朱高炽落笔如飞,声音却依旧温和:“这样的人,要么早点死在半路,要么,就干脆收入我手。”
“留在汉王府,只是早晚的祸根。”
朱瞻基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封折子,看似是“如实禀报、请旨处置”,实际上却把周毅的立场,硬生生往“忠于陛下”“不畏权贵”上引。
这种人,要是皇爷爷真看明白了,多半不会轻易杀。
“去吧,” 朱高炽合上折子,递给身旁内侍,“立即呈上乾清宫。就说,是本宫请罪摺。”
“是!”
内侍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瞻基想了想,忍不住问:“父亲,若皇爷爷真的要杀他呢?”
“那就随他去吧。”
朱高炽端起茶盏,若有所思:“朝堂上,说真话的人,本就活得不长。”
“只是可惜了一副好脑子。”
他说得云淡风轻,然而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
……
……
汉王府
"你说什么?"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酒碗险些被他掀翻。
跪在地上的侍卫头都不敢抬,声音发紧:"回殿下,那三位大人……被周毅打了。"
"打了?"
朱高煦瞪大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个正七品的小官,敢对三个朝廷命官动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他还说了许多话。"侍卫硬着头皮道,"说什么"忠君在心,不在谁给的银子多",还说"只认圣上,不认其他人"。"
朱高煦愣住。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透着一股狠劲儿。
"好哇,好一个周毅。"
他转身走了两步,目光阴冷:"本王还以为他只是个清流,原来是个疯子。"
"殿下,那现在……"侍卫小心翼翼问道。
"立即进宫,向父皇请罪。"
朱高煦抓起外袍披上,语气冷硬:"就说,是本王府上的人,无状冒犯朝廷命官。请父皇责罚。"
侍卫一怔:"殿下,可那三位被打的……"
"笨!"朱高煦一脚踹在案几上,"我不先说,太子那边就会先说。"
"他现在肯定正在写折子,把周毅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往父皇案头送。"
"到时候,父皇问起来,本王若还咬着不放,反倒显得本王府中家风不正,管教不严。"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周毅这一拳,看似打在本王脸上,实则是把自己往太子那边推。"
"而太子,一定会接。"
侍卫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高煦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走,现在就去乾清宫。"
"殿下您要……"
"先认错,再等太子折子进去。"
朱高煦语气阴沉:"然后,就看父皇怎么判了。"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记住,"他头也不回,"周毅这个人,不能留。"
"就算父皇不杀他,本王也得让他,活不舒坦。"
……
……
乾清宫内,烛火明亮。
朱棣接过朱瞻基递来的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展开。
一目十行。
然后,放下了。
案上茶盏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向站在一旁的外孙。
"太子这折子,写得倒是快。"
朱瞻基心头一紧,垂首道:"祖父明鉴。"
"明鉴什么?" 朱棣把茶盏搁回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声,"你父亲这是替周毅请罪,还是替他立功?"
朱瞻基不敢接话。
"殴打朝廷命官,罪名写在前头," 朱棣指了指折子,"可后面这一段,什么"忠君不贰""不畏权贵",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朕——此人可用?"
他说着,冷笑一声:"你父亲心里那点小九九,当朕看不出来?"
朱瞻基额头微微冒汗:"祖父,父亲只是……"
"只是什么?" 朱棣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只是怕朕被汉王蒙蔽,所以先把话说清楚?"
"……是。"
"那他倒是想得周到。" 朱棣重新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只可惜,汉王那边,动作也不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汉王求见。"
朱棣眉头微挑,朝朱瞻基摆了摆手:"退下。"
"是。"
朱瞻基行礼退至侧殿,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时辰,汉王来得可真快。
片刻后,朱高煦大步进殿,直接跪了下去。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朱棣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什么罪?"
"儿臣府中管教不严,致使三位下属无状冒犯朝廷命官,有辱体统。" 朱高煦声音沉稳,姿态摆得极正,"儿臣特来请罪。"
朱棣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冒犯朝廷命官?" 他语气平静,"朕怎么听说,是你府上的人,被他无故殴打?"
朱高煦头也不抬,额上满是细汗。
"回禀父皇,虽然三位下属因言不慎被打,但儿臣愿承担管理不善之责。" 他语气坚决,心中却在权衡如何既不失汉王威信,又能在皇帝眼中保持一定体统。
朱棣未作声,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既然你主动承认过错,朕便罚你三个月俸禄,你可愿领?”
朱高煦猛地抬头,错愕不已。尚未思索好,便见那封太子的折子被推至面前。
“看看吧。”
朱棣指了指,目光深邃。
朱高煦迫不得已,拆开折子,脸色渐渐阴沉。这分明是在对周毅的机智和忠诚予以肯定。心里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父皇,这周毅此举,意图明显。”他放下折子,咬了咬牙,嘴角动了动,“想必是故意如此。他一介小官居然胆敢辱朝廷尊严,实属不可容。”
朱棣笑了笑,抿了一口茶,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他先后提及怀柔同化三策,现又如此不畏权贵,似乎是可堪大用。”
朱高煦没想到父皇竟会如此评价周毅,一时愣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静。
“父皇,太子此举分明是在……”
“够了。”朱棣断然打断,目光如剑,“朕自有决断,你且退下吧。”
朱高煦不得不服从,心有不甘地退到一旁,面色阴郁。看着朱棣那不动声色的脸,内心焦虑和怒火交织。
殿内,气氛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桌上的茶渐渐凉去。
“太孙。”
朱瞻基走上前来,听命如神。
“在。”
朱棣眯着眼,看着远处虚空。“当年朕夺权时,靠的是杀。但今日之局,岂可再依旧术?”
朱瞻基微微一怔:“祖父,您的意思是?”
“世事今非昔比,周毅这个人,虽胆大,但他所言之势,却非惹是生非之徒。”
朱棣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深沉,似意味深长。
朱瞻基沉默片刻,试探道:"祖父的意思,是要保他?"
"保?" 朱棣冷笑一声,"朕何曾说过要保谁?"
他把折子往案几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太子的折子,是想让朕看见周毅的忠;汉王的请罪,是想让朕看见周毅的狂。" 朱棣目光扫过两人递上的文书,语气平淡,"可朕要看的,不是他忠不忠,狂不狂。"
"朕要看的,是他能不能办事。"
朱瞻基心头一凛。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当年靖难之后,多少忠臣被杀,多少叛臣被用,祖父从不问立场,只看结果。
"殴打朝廷命官,按律该罚。" 朱棣抬手敲了敲案几,"但若真是汉王府的人先上门逼迫,那这罪名,就未必全在周毅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传旨,着锦衣卫去查。"
"查那三个被打的人,是谁派的,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三日之内,朕要看见结果。"
内侍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朱瞻基垂首不语,心中却暗暗盘算,祖父这一手,看似公正,实则是把周毅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查出汉王府的人确实有错,那周毅便是"忠臣受辱反击",罪名自然消了大半。
可若查不出来,或者查出的内容模棱两可,那周毅这一拳,就真成了"狂悖殴官",到时候别说被贬,掉脑袋都有可能。
"瞻基。"
朱棣忽然开口。
"祖父。"
"你说,周毅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朱瞻基一愣,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的眼睛。
"孙儿……不知。"
"不知?" 朱棣笑了,笑声低沉,"朕也不知。"
"朝堂上骂北伐,险些被杖毙;献策怀柔,本该讨好朕,却又不肯站队;现在殴打汉王府的人,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朱棣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疯了,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朱瞻基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位祖父看周毅的眼神,跟看那些边疆将领时,有些相似。
既是试探,也是等待。
等他犯错,或者等他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