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却突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好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这小子,倒真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笑意未散,他脸色却又一点点沉下来。
殿内气氛猛地一凝。
“殴打朝廷命官,按律当如何?”
朱棣忽然抬眼。
旁边的老内侍心头一跳,赶紧小声道:“回陛下,轻则革职罢官,重则廷杖流徙……”
“哼。”
朱棣冷哼一声,“按律当处。”
老内侍刚准备请旨拟诏,就听朱棣又慢吞吞补了一句:“不过……”
“革去汉王府记事编修之职,调入翰林院,充‘馆阁纂修’,先到内阁旧档房听用。”
“说他殴打同僚,性情鲁莽,着其在档案堆里冷静几年。”
老内侍愣住了,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从汉王府手底下,硬生生把人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啊。
朱瞻基也反应过来,心里不由一松。
“瞻基。”
朱棣忽然开口。
“在。”
“你记着,” 朱棣看着他,眼神深沉,“这样的人,要么杀干净,要么就收得牢牢的。”
“既然你父亲舍不得让他死,那朕,就先看看他这脑子,到底能不能用在刀刃上。”
“是,孙儿记下了。”
朱瞻基恭敬叩首。
……
……
城西一个小小院落里,周毅正盘腿坐在炕上,对着一只空茶壶发呆。
院门外,寒风卷着尘土呜呜直响。
他心中却出奇的平静。
打了汉王的人。又是殴打朝廷命官这种大罪名。
按他对永乐朝的印象,自己这回,不说掉脑袋,起码也该发配到什么苦寒之地了吧?
“来啊来啊,赶紧把老子贬出京。”
周毅在心里默念,顺手又在脑海里戳了戳那个久无音讯的系统:“喂,逍遥富家系统,你是不是该准备开机了?老子连‘打上司’这种剧情都给你整出来了。”
脑海里一片寂静。
只有当初那句冷冰冰的提示还在回响:
【系统冻结中。】
【解冻条件:宿主身份稳定,远离权力中心。】
周毅:“……”
什么叫“身份稳定、远离权力中心”?我这马上就要被打一纸流放文书赶出京去,难道不算吗?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大人,周大人!”
一个小吏推门而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圣、圣旨”
周毅心头一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炕上跳了下来:“在哪儿?快,快请进来!”
……
不多时,几名内侍鱼贯而入,领头的尖声高喝:“汉王府记事编修周毅,接…旨…”
周毅双腿一软,“啪”地跪在地上,头脑却在飞快转着念头。
这回总算要成了吧?
什么“发配辽东”“贬谪边关”,来一个算一个,系统,准备好给钱啊!
圣旨缓缓展开。
内侍的嗓音拖得又细又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汉王府记事编修周毅,性情乖戾,殿前失仪,且殴打同僚,品行未端,本应重惩,以儆效尤。”
周毅心里:“来了来了来了”
“但念其年少孤直,尚有可教之处,特革去汉王府记事编修之职”
“发配边……发配哪?”
周毅屏住呼吸,整个人都绷紧了。
只听那内侍顿了顿,继续念道:
“着调入翰林院,充馆阁纂修,即日赴内阁旧档房听用。”
“钦此”
院中寂静无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圣旨边角微微颤动。
周毅整个人愣在原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内阁,旧档房?”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点发干。
领头内侍看了他一眼,堆出一个“你其实挺走运”的笑:“周大人,恭喜啊。”
“能进翰林院,又沾着内阁,一般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抬举。”
周毅脑子里“嗡”的一声。
抬举你个头。
我想要的是“流放边地、永不叙用”,你给我来个“翰林馆阁纂修”?!
内侍把圣旨塞到他手里,又象征性地训了两句“日后要谨言慎行”,便带人转身离开。
院门再次关上。
周毅一个人跪在地上,手里捏着圣旨,足足愣了小半炷香时间。
良久,他才慢慢仰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房梁。
“系统,你看看你。”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这都不算远离权力中心?”
脑海中,一道久违的机械音终于悠悠响起了一点点波动:
【检测到宿主晋升为翰林院馆阁纂修,身份更趋核心化。】
【距离‘逍遥富家’目标】
【又远了一大步。】
“……”
周毅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好嘛,” 他苦笑一声,“我只是想要被贬出京,逍遥富贵苟一生啊,现在却是被一步步逼着我往火坑里跳啊。”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已经不再是“汉王府的人”,而是“翰林院的人”。
这是实打实被从汉王体系里摘出去,挂在了皇帝和内阁的名下。
汉王那边,会怎么想?
……
……
汉王府
朱高煦狠狠将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翰林院?馆阁纂修?!”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挤出声:“父皇这是,明摆着要把人抢过去了!”
山羊胡官员鼻梁上还贴着药膏,此刻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朱高燧在旁边冷笑:“二哥,你看错人了。”
“这周毅,根本不是什么可以‘好好教教’的下官,而是别人手里的刀。”
“你不把刀拿在手里,早晚被人捅一刀。”
朱高煦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恼怒,而是冷冷的算计。
“既然父皇要护着他,” 朱高煦慢慢开口,声音低沉,“那就不能明着动。”
“不过嘛……”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总有些地方,是皇城的眼睛看不到的。”
“一个从汉王府出去的小吏,敢当着满朝文武阻止北伐计划,该让他明白……”
“这天底下,并不是只有陛下一人可以决定他的死活。”
朱高燧会意地点点头,心里已有计较。
……
……
翌日,翰林院后院。
周毅提着一个小包袱,被一个年纪不小的小吏领着,在一排排廊庑之间穿来穿去。
“周大人别嫌地方简陋啊,”小吏笑眯眯地说,“这旧档房呢,是内阁、翰林一起管的。”
“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也清静。”
“你只管收拾收拾,慢慢看卷宗就是了。”
说着,他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灰尘和霉味迎面扑来。
周毅被呛得咳了两声,抬眼望去
屋内四面墙全是到顶的书架,卷宗一捆一捆堆着,厚厚的灰尘仿佛在昭告: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
小吏笑得更开心了:“周大人,这地方好啊。”
“没人打扰,您就在这里,好好‘冷静冷静’。”
说完,他很有眼力见地告退了,顺手把门带上。
轰的一声,屋内重新陷入半暗。
只剩下一小扇纸窗透进来的冷光。
周毅站在卷宗堆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吧。”
“从某个角度说,这也算是半躺平?”
系统沉默了一瞬,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提醒:本系统目标为‘远离权力中心、富甲一方’。】
【躺在这破旧小屋内,并不算数。】
周毅:“滚。”
他随手抽出一捆写着“边务·互市”的卷宗,心不在焉地翻开,正准备敷衍式乱看看、糊弄几天,等着哪天再找机会作死……
却在下一刻,目光忽然一凝。
“咦?”
他盯着其中一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边市税目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处边市的往来货物、数量、税率。
问题是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边市竟然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官方税率”。
“这也太离谱了吧?”
周毅眯起眼,心里那条“我准备摆烂”的防线,悄悄崩了一条缝。
“这要不是有人偷税漏税,那就是有人在故意放水……”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周大人倒是清闲。”
一个略带少年气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却让人不由自主绷紧神经。
周毅回头一看。
走进门来的年轻人,身着锦绣蟒服,神情温和,眉目间隐隐有几分熟悉。
皇太孙,朱瞻基。
“见过殿下。”
周毅心里一惊,连忙行礼,暗道一声不好:自己刚被“罚”来旧档房,第二天这皇太孙就亲自找上门了?
这地方,果然一点都不清静。
朱瞻基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那一捆卷宗上。
“边市税目?”
他走上前,随意翻了一页,目光同样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毅:
“周大人觉得,这几份账……是不是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