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蔓延得极快。
木架上那些陈年卷宗,干得像火绒,一点就着。
周毅一脚踹开窗棂,刚准备翻出去,却看见窗外站着两个身影
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周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其中一人抱着刀,语气冷淡。
周毅心里咯噔一下。
锦衣卫守在外面,不救火,反而拦人?
这不是要烧死自己,这是要让自己"死得干净"。
浓烟越来越呛,他捂着口鼻,脑子飞快转着。
从窗户出去,会被锦衣卫当场拿下,罪名随便安一个
纵火烧毁朝廷档案""畏罪潜逃"都行。
不出去,就会被活活烧死。
这是个死局。
而且还是明晃晃摆在他面前的死局。
"妈的……"
周毅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冲回屋内,一把抓起那捆刚才翻到一半的宗室俸禄卷宗,又抄起桌上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塞进怀里。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死得有价值点。
他深吸一口气,扯下外袍蒙住口鼻,低着身子往门口冲。
火焰已经烧到了书架,整排卷宗轰然倒塌,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
周毅一脚踹在门上。
"救火!档案房着火了!"
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极远。
翰林院后院本就不大,这一嗓子,立刻惊动了值守的官员。
片刻后,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快!快去打水!"
"档案房烧起来了!"
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周毅趁乱又踹了两脚,门锁终于松动,他一把推开门
迎面撞上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吏。
水泼了他一身。
周毅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刚站稳,就看见那两个锦衣卫已经退到了廊庑阴影里,目光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心里一凛,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卷宗。
还在。
"周大人!"
一个年长的翰林官员冲过来,脸色煞白:"你没事吧?这火是怎么起的?"
周毅喘着粗气,脑子却在飞快运转。
火是怎么起的?
肯定不能说是有人放火
他现在没证据,说了也是白说,反而会被人咬定是他自己不小心引燃。
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糊弄过去……
那这场火,就白烧了。
周毅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
"下官刚才在整理宗室俸禄的旧档,"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烛火不慎,引燃了卷宗。"
"下官罪该万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双手递上。
"这是下官今日整理旧档发现的一些……问题。"
"还请大人过目,莫要因这场火,毁了朝廷要案。"
那翰林官员愣住,接过纸张,借着火光一看
脸色骤变。
周围围观的官员也都凑了过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宗室俸禄账目不符,这种事……
可不是小事。
远处廊庑下,那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第一天就真发现了一些问题?
而且还当众交出去?
周毅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既然想烧死他,
那他就偏要让这摊浑水,彻底搅起来。
到时候,朝堂震动,皇帝震怒……
自己一个"失火烧毁档案"的罪名,怎么也得发配边疆了吧?
完美。
翰林院那位年长的官员拿着那几张纸,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周毅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围观的同僚。
"……此事重大。"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周大人,你可知道,查宗室俸禄意味着什么?"
周毅低着头,恭恭敬敬:"下官只知道,既食君俸,当尽君事。"
"账目不符,下官自当上报。"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后,忽然转身朝人群喊道:
"去,立刻禀报内阁!"
"就说档案房失火,周毅整理宗室旧档时发现疑点,已将账目呈上!"
一个小吏应声而去。
周毅跪在地上,心里却在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慢着!"
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挤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大人好大的胆子!"
他指着周毅,声音拔高,"你一个刚进翰林院的小吏,凭什么翻阅宗室俸禄档案?"
"这种密档,是你能随便动的吗?"
周毅心里一喜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惶恐:"下官……下官只是奉命整理旧档……"
"奉谁的命?" 那官员步步紧逼,"谁让你查宗室账目的?"
"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故意挑起事端?"
周毅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听见廊庑深处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本宫倒要听听,周大人是被谁指使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朱瞻基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绯袍官员脸色一僵,连忙躬身行礼:"臣见过殿下。"
"嗯。" 朱瞻基点点头,目光落在周毅身上,"周大人,你还没回答呢。"
"是谁让你查宗室俸禄的?"
周毅跪在地上,脑子飞快转着。
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坑。
说"没人指使",那就是擅自翻阅密档,罪加一等;说"有人指使",那就得供出是谁,然后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但周毅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朱瞻基今天下午刚来过,当着自己的面翻了边市税务的卷宗。
现在又在这个时候出现,摆明了是在等着看自己怎么应对。
如果自己咬死"没人指使",那皇太孙顶多就是旁观。
可如果自己把话往太子那边引……
那就是真正的站队了。
周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回殿下,"他一字一句道,"没有人指使下官。"
"下官只是按照内阁旧档房的职责,逐一整理卷宗。"
"宗室俸禄档案就在架上,下官翻到了,便顺手看了几眼。"
"发现账目不符,便记录下来,准备明日上报。"
"若有冒犯,下官愿领罪。"
说完,他重重叩首。
朱瞻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没人指使?"
"对。"
"那你倒是胆子够大。" 朱瞻基语气玩味,"宗室俸禄这种事,历来都是户部和宗人府的职责。"
"你一个翰林院的小吏,查到这上面来,不怕死吗?"
周毅低着头,声音却极平静:
"下官怕死。"
"但下官更怕,明知账目有问题,却装作看不见。"
"那样的话,下官这条命,就更不值钱了。"
人群中一片寂静。
那绯袍官员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再开口。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那位年长的翰林官员:
"账目呢?"
"在、在这儿。" 那官员连忙双手奉上。
朱瞻基接过,借着火光扫了几眼,眉头微微一皱。
"有意思。"
他把纸张叠好,收进袖中,抬眼看向周毅:
"周大人,你今晚立了功,也闯了祸。"
"功是功,祸是祸。"
"本宫会如实禀报皇爷爷。"
"至于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看皇爷爷,愿不愿意让你继续查下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毅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不是吧?!
我都查到宗室头上了,还不够被贬?!
这他妈还要立功?!
脑海中,系统冷冰冰的声音终于响起:
【警告:宿主正在以极高效率,向权力核心靠拢。】
【距离系统激活目标】
【又远了一大步。】
周毅:"……"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既然横竖都是往火坑里跳,那就跳个彻底。
反正
这辈子,总有被踢出京城的那一天。
他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