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教书的，母亲以前家里是做点小生意的。”葛春梅不卑不亢地回答，刻意模糊了成分问题，只点出自己的家庭教养。
这话一出口，周围排队的姑娘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教书先生的女儿，那可是文化人，跟她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双小眼睛在葛春梅身上滴溜溜地转，那眼神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他把身体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葛同志啊，你这个条件，那是相当不错的。不过呢，这供销社的工作可是个铁饭碗，盯着的人多，竞争激烈啊……”
他话里有话，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葛春梅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天真，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主任，我明白，我会努力表现，争取这个为人民服务的机会。”
她故意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咬得很重，声音也清亮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柔弱，却是个不接茬的。他有些下不来台，正想板起脸说教几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供销社二楼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王副主任，什么时候供销社招工，改由你来拍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工装，剪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楼梯上，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看着楼下的闹剧。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干净，不施粉黛，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王富贵一看来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郝主任，您怎么下来了？这点小事，哪能惊动您。我这不是看您忙，先帮着筛查一下，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浪费您时间嘛。”
这位，才是供销社真正的主任，郝翠芳。
郝翠芳没理会他的辩解，迈步走下楼梯。她走路带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王富贵的心上。
她径直走到桌前，拿起葛春梅那份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介绍信，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葛春梅。
她的目光很犀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葛春梅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坦然地站着。
“葛春梅？”郝翠芳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高中毕业？”
“是的，郝主任。”
“读过书好，有文化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郝翠芳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王富贵，意有所指地说，“不像有些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歪门邪道。”
她把介绍信放到桌上，“你，还有你们几个，”她随手点了几个刚才表现还算沉稳的姑娘，“跟我到二楼办公室来，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这一下，犹如惊雷炸响。
被点到名的姑娘喜出望外，没被点到的则是一脸失望。王富贵站在一旁，脸色阵青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难看到了极点。
葛春梅心里暗道一声“好险”，恭敬地跟在郝翠芳身后，上了二楼。
二楼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跟楼下乱糟糟的大厅截然不同。郝翠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示意她们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都别紧张。”她开口，语气缓和，“招工是大事，得公平公正。我问几个问题，你们照实回答就行。”
接下来的面试，更像是一场谈话。郝翠芳没有问那些虚头巴脑的问题，而是问得很实际。
“供销社是服务单位，每天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要是遇到不讲理的顾客，你们怎么办？”
“算盘会用吗？心算能力怎么样？”
“如果让你负责布料柜台，你怎么能保证一匹布卖出去，尺寸和账目都对得上？”
前面的几个姑娘都很紧张，回答得磕磕巴巴，没什么亮点。
轮到葛春梅时，她定了定神，从容不迫地回答：“郝主任，如果遇到不讲理的顾客，我觉得首先要耐心倾听，不能跟顾客起冲突，尽量安抚对方的情绪。如果是我们的问题，要诚恳道歉并且解决。如果不是我们的问题，也要有理有据地解释清楚，维护供销社的规矩。”
“至于布料柜台，我以前在家帮母亲做过衣服，对尺寸和裁剪有些了解。我觉得可以建立一个简单的出入库台账，每次卖出多少布，都在本子上记一笔，写明日期、尺寸和购买人，这样每天下班前盘点，就能做到账实相符，一目了然。”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既有原则性，又有解决问题的具体办法。
郝翠芳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姑娘不仅长得体面，脑子也清楚，是个可塑之才。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葛春梅都对答如流。
面试结束，郝翠芳让她们先回去等通知。
葛春梅走出供销社大门时，感觉阳光都明媚了几分。她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
她没有立刻回村，而是在镇上转了转。她要去一个地方，为下一场好戏，再添一把火。
镇子东头的台球室依旧烟雾缭绕。
葛春梅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了台球室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其中一间就是刘成钢那个相好的住处。
她算着时间，估摸着刘成钢这会儿应该还在牌桌上。她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
“送东西的。”葛春梅捏着嗓子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裙的女人探出头来，正是那天给刘成钢送饭的那个。女人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个陌生的漂亮姑娘，愣了一下，警惕地问：“你找谁？”
葛春梅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二尺红头绳，正是那天给顾华美买东西时顺手多买的。
“姐姐，我是顾家村的，我嫂子叫顾华美，就是跟刘成钢大哥相亲的那个。我嫂子人实在，不好意思自己来，托我给您带句话。”
女人一听“顾华美”三个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