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顾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葛春梅没再管顾华美和刘成钢那点破事。
爱得不够深,伤得就不会彻底。她得让顾华美自己跳进那个火坑,尝尝被油煎火燎的滋味,才算解恨。
顾华美自从见了刘成钢,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在生产队干活,虽然也是磨洋工,但好歹还装装样子。现在是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每天掐着点去,掐着点回,手里那点活计做得稀烂,不是漏了这就是忘了那。队里的会计说了她几次,她仗着自己是正式工,梗着脖子顶嘴,把会计气得吹胡子瞪眼。
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刘成钢描绘的虚无缥缈的未来上。
城里人的生活,不用下地的日子,顿顿有肉吃的富贵,这些东西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的魂。
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邮递员送信,盼着能有刘成钢的信。
可一连几天,连个信纸的影子都没见着。
顾华美从最开始的翘首以盼,变得焦躁不安。
“妈!你说那刘成钢是不是骗子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顾海霞吊着胳膊,躺在炕上哼哼唧唧,“急什么!城里人忙,哪像咱们天天闲着没事干。你大嫂不是说了吗,人家对你满意得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
话是这么说,顾海霞心里也犯嘀咕。
那八百块彩礼和三转一响,可别飞了。
葛春梅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是顾华林留下的。她看似在看书,耳朵却把屋里母女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的钱不多了。
给顾华美买布料花了二十,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开销,她从娘家带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顾华林寄回来的钱,大部分也都在顾海霞手里攥着。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她得想个法子,既能名正言顺地赚钱,又能找个由头脱离顾家这个泥潭。
前世她被困在这个小院里,消息闭塞,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一世,她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翻着书页,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去镇上的那天,她在百货大楼的布告栏上,看到供销社在招售货员。
这个工作好。
不仅有工资,还能凭员工票买到一些紧俏货。最重要的是,能接触到镇上的人,听到各种消息。
这对她以后摆脱顾家,至关重要。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怎么跟顾海霞开口了。
直接说要去工作,顾海霞肯定不同意。在她眼里,儿媳妇就该待在家里伺候公婆,下地挣工分。
想出去抛头露面?门都没有!
葛春梅合上书,起身走进屋里。
“妈,小妹,我刚才去村口,听人说镇上供销社在招工呢。”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顾华美正烦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招工就招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葛春梅走到炕边,挨着顾海霞坐下,压低了声音,“妈,你想啊,小妹以后是要嫁到城里去的,咱们家也不能太寒碜了。我寻思着,要不……我也去找个活干干?”
“你?”顾海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吊着的胳膊都忘了疼,直起身子打量着她,“你去干活?你能干什么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别出去给我们老顾家丢人!”
葛春梅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
“妈,我这不是寻思着给家里贴补点家用嘛。华林在部队也辛苦,咱们不能总指望他一个人。再说了,我听说供销社的员工,买东西都有内部价,能便宜不少呢!以后家里扯布、买油盐酱醋的,不都能省下一笔钱?”
省钱!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顾海霞的软肋。
她的眼珠转了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是啊,这个儿媳妇虽然手脚笨,但好歹读过书,识文断字的,去当个售货员应该不成问题。
要是真能当上,以后买东西能便宜,那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而且,她出去挣了钱,那钱还不是得乖乖交到自己这个婆婆手里?
这么一想,这事儿百利而无一害。
顾海霞的态度立马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端着婆婆的架子,“就你?人家供销社能要你?”
“试试总没坏处嘛。”葛春梅趁热打铁,“妈,你就让我去试试吧。要是选上了,挣的钱我都交给你管着。要是选不上,我也就断了这念想,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伺候您。”
这话说得顾海霞心里舒坦极了。
看看,这才是当儿媳妇该有的样子!
“行吧,”她清了清嗓子,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既然你这么有孝心,那妈就同意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在外面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妈您放心!”葛春梅立刻保证,“我肯定给您长脸!”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葛春梅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屋,从箱底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布裤子。
面试得穿得体面点。
第二天,她跟顾海霞打了声招呼,就独自一人坐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
建设屯离镇上有十几里山路,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葛春梅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凭着记忆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八十年代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供销社就在主街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
葛春梅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小楼。
前世,她无数次路过这里,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这里,为自己的未来拼搏。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抬脚朝着供销社的大门走去。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一个个都打扮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看来,竞争不小。
葛春梅挤进人群,看到供销社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布告,上面用毛笔写着招工的条件和流程。
要求高中文化,五官端正,口齿伶俐。
葛春梅看着这些条件,心里有了底。
她正准备找人问问在哪里报名,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那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脸上油光满面,正是供销社的主任,王富贵。
葛春梅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开口:“今天来报名的人不少嘛!说明大家都想为人民服务!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面前这些年轻姑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我们供销社呢,是国家的单位,招人要求很严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今天呢,就是初试,我亲自来给大家把把关!”
王富贵说完,就有人搬了张桌子和椅子放在门口。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旁边一个会计模样的人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行了,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报上名,家庭住址,介绍一下自己!”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葛春梅站在队伍中间,不急不躁地等着。
她看着排在前面的姑娘一个个紧张地走上前,结结巴巴地做着自我介绍。
有的因为太紧张,话都说不囫囵。
有的文化水平不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王富贵的眉头越皱越紧,不耐烦地挥手让好几个人直接离开。
轮到葛春梅了。
她走到桌前,不卑不亢地递上自己的介绍信。
“主任好,我叫葛春梅,是红星村建设屯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疾不徐,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富贵抬起头,当他看到葛春梅的脸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面前的姑娘,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清澈明亮,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城里姑娘才有的书卷气。
跟前面那些土里土气的村姑,简直是云泥之别。
王富贵的态度立马热情了不少,他拿起葛春梅的介绍信看了看,脸上堆起笑。
“葛春梅同志,高中毕业?不错不错,有文化!”
他放下介绍信,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
“家里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