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清亮的声音,瞬间让乱作一团的院子静下来。
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院门口。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只见王霖站在那里,下身一条崭新的军绿色裤子,脚踩一双解放鞋。
而最扎眼的是他上身那件白的发光的针织背心,胸前印着五个鲜红夺目的毛体书法大字——
为人民服务!
王霖这身干净利落的行头与前几天那盲流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院子里的人,包括刚刚吵的最凶的那几个,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王霖身上。
在这个全民崇拜标语口号拥有无上力量的年代,“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冲击力和神圣感!
它所代表的是一种身份,一种立场,更是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确。
赵福宽支书手里的烟袋锅也不嘬了,他猛地从石磨盘上跳下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上下打量着王霖。
“额滴个娘咧……这才是文化人该有的样子嘛!”
爷爷奶奶更是更是看呆了,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溢满了骄傲和如释重负。
然而,在这震惊的氛围中,唯有墙角下还持续着不和谐的动静。
王保山显然没注意到他霖哥的归来,此刻的他正骑在王建国身上,拳头不管不顾的往下抡!
“我叫你狗日的嘴贱!叫你煽风点火!”
“别……别打咧!哎哟!拉开他啊!你们都是死人啊?”
王建国起初还指望有人拉架,可嚎了几嗓子才发现,根本没人搭理他!
他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拳,疼得龇牙咧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救命啊!打死人啦!”
凄厉的嚎叫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赵福宽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快!快把这两个夯货拉开!像什么样子!”
几个村民这才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打得正酣的王保山和鼻青脸肿的王建国分开。
王保山被拉开,兀自喘着粗气,一抬眼正好看到站在人群中央的王霖。
“霖哥,你可算回来咧!”
他脸上瞬间涌出狂喜,几步冲到王霖身边,当他看到王霖衣服上的字时,和众人的反应一样。
然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又把鼻青脸肿的王建国拉到跟前,指着王霖胸前的字:
“王建国,你个狗日的!看清楚我霖哥身上穿的是啥?!”
“为人民服务!”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年头,不是大学生,谁能这么年轻配穿上这身衣服!”
王建国捂着乌青的眼角,心里虽然被那个五个字震得发虚,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挨了揍,更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一件衣服能说明啥?谁知道他是不是唬人的?”
闻言,王霖耸了耸肩,没有争辩。
缓缓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暗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他将小本子递向赵福宽,声音平静:
“支书,麻烦您念一下。”
赵福宽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翻开。
当看到内页那泛黄的纸张、清晰的宋体字和那枚凹凸感十足的鲜红钢印时,他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学生王霖,系冀省人民,现年二十五岁,于一九七八年九月至一九八二年七月在本校工业经济系学习,学完四年制本科教学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成绩合格,准予毕业。”
落款处是苍劲有力的签名和首都钢铁学院的鲜红大印!
“工业经济……还是首都钢铁学院的!”人群里有人失声惊呼,“真是大学生!正牌的大学生!”
“老天爷,咱村真的来了个大学生!”
王霖的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王建国,你这个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站在门口的奶奶,听到王霖的这句话,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王建国脸色由红转紫,嘴唇哆嗦着:“你…你你!”
王保山直接顶上去:“你什么你!滚!我家不欢迎你!”
王建国在众人鄙夷的目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解决了搅屎棍,村民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焦点全回到了王霖和王家身上。
“春归老哥!了不得啊!你家要发咧!”
一个老汉拍着王春归的肩膀,满脸羡慕。
“就是!一个月二十多块的工资,还是吃公家粮的老师!春归叔,你们家往后可就享福咧!”
“何止是享福,这是要起飞啊!秀兰嫂子,以后你们就等着跟霖娃子过好日子吧!”
羡慕的目光又转到王霖身上。
“王老师年纪轻轻,又有文化,怕是说媒的要把门槛踏破喽!”
“也不知道王老师有对象了没?我娘家有个侄女……”
“去去去,就你侄女那样哪配得上王老师!”
赵福宽听着议论,脸上笑开了花,凑到王霖跟前:“王老师,你看大伙儿这心放的……娃娃们的书,可是买回来咧?”
“王老师,娃娃们的书……可是买回来咧?”
王霖笑着朝院外一扬下巴:“保山,搭把手,把东西都搬进来!”
两人很快将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搬进院子。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下,王霖打开了那个最大的包裹。
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二手教材,虽然旧,却干净完整。
下面还有崭新的作业本、样式普通的铅笔,以及一盒盒雪白的粉笔!
“还有铅笔!本子!粉笔!”
村民们激动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摸着这些高级文具,眼睛发亮。
“王老师,这……这得花老多钱吧?你那点钱够吗?”有人忍不住问。
王霖摆摆手,云淡风轻:“没事,我同学有门路,便宜。”
这时,一个村民好奇地伸手想去摸另一个包裹:“王老师,这里头是……?”
王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包裹,对王保山使了个眼色:“保山,把这些都搬正屋去。”
里面的白面,细盐和还有那些大白兔奶糖,可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