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李世民虽是对自己这个长子颇有失望，但是心中却依然对他寄予厚望，指望着他何时能发奋振作。
因此，对于李象这个皇长孙，他也是了解的。
象儿虽有顽劣之处，但并不擅长撒谎。
他的话直指朝臣私议，朝堂症结，不可能是随意编造出来的。
假如承乾等人事无教他种种说辞，在自己面前，也断不可能说得如此流畅，毫无破绽。
有些朝臣议论的话，其实李世民的耳目也是听到过的。
若是象儿所言，皆为实情，那岂不是说，现在高明与青雀兄弟之间已经势成水火。
而始作俑者，便是自己？
李世民最大的心结，便是李唐皇室骨肉相争。
为了这九五至尊之位，难道玄武门之事还要在高明这一代重演？
那，他们这一代，最后活着得到皇位的，又会是谁？自己的其他儿子，难道会如建成一般……
李世民紧紧闭了闭双眼，尽力平复心中的波澜。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内，便只有李象的痛哭之声。
他的哭声，触动的不止是李世民，还有他的父亲李承乾！
李承乾对于自己的父皇，何尝没有怨言？
但是，面对父皇多年积威，那恐怖的威势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李承乾的想来，若是把那些真正的想法全说出来，根本不可能改变父皇的想法，只会引来雷霆之怒，父皇也更不会宽恕自己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的话，经由李象之口全都说了出来，让父皇知道了自己多年来心中的苦闷和委屈。
他的心中，既感动于象儿的孝心，又产生了强烈的惭愧之情。
自己为人子，已经极是失败，无法得到父皇的欢心，被弟弟抢尽了风头。
难道为人父，还要靠着儿子来给自己脱罪吗？
他直直地挺起胸膛，慨然道：“象儿之言虽是大胆，还请父皇勿要责怪于他，一切都是儿臣教子无方，若有什么罪责，儿臣一力承担便是！”
李世民被他唤回神来，不由冷笑一声。
“你来一力承担？高明你是否忘记此次入宫是为了谋反之事而请罪？这谋反的罪名，难道你能承担得起？还是先替自己操心吧！”
李承乾惨然笑道：“儿臣既然主动来向父皇请罪，自然不敢推脱己身罪责，父皇要如何处置于我，儿臣领着便是！”
“但是，儿臣现有一问，若未得父皇回答，便是明正典刑，也不瞑目！”
李世民若是在气头上，单是李承乾这句话，就会让他认定是故意顶撞自己。
可是，他先被李象的一番话点中了心中所忧，又看到李承乾大违常态，虽然句句都逆着自己的心意说，却也表现出作为太子与“父亲”的担当，极力护着象儿。
如此表现，是李世民早就期望从自己的长子身上看到的。
李世民勉强压下心中怒意，挥袖道：“那你倒说说，临死之际，还有何话要问！”
他故意强调了“临死”二字，看看李承乾会作何反应。
果然，李承乾脸色一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着，父皇果然不能原谅自己谋反之罪，哪怕是亲生儿子，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过，就在此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直接撑住了他的身体，尽力让他稳住身形，不要表露出心中的畏惧。
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就只有还在抽泣之中的李象了。
别看李象演得七情上面，实际上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年龄和身形，偷偷观察李世民的反应。
当他带着哭腔刻意提到李泰与李承乾的矛盾，果然让李世民的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他明白，自己赌对了！
谋反之罪，罪在不赦！
哪怕是亲父子，在皇权之上也没有情面可讲，按正常的套路，自己的便宜老爹必死无疑，连同整个东宫也要被连根拔起，全受株连。
他们唯一的希望，便在李世民本身，只有向死求生，才能得到真正的转机。
正是看出了李世民心中的犹豫，李象才没有阻止自家老爹在关键时刻表露心中所想。
李承乾稳了稳心神，凝视着自己最为崇敬同时也最为畏惧，甚至有些痛恨的父亲。
“儿臣想问！当今魏王受宠凌驾于东宫之上，明日儿臣被废，父皇策立魏王为新太子，朝野沸然，到那时是儿臣之过，还是魏王之过，亦或者……是陛下之过！”
李世民只觉得热血上涌，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右手直指李承乾。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自己犯下了大错，竟然还敢指责朕不成？”
李承乾面对父皇的威压，竟然表现出一种解脱的释然之色。
“父皇似是忘记了，儿臣刚刚已经说过，逆反之罪，不论父皇如何处置，儿臣愿意领受，此乃儿臣之过。”
“那么，父皇之过，又该由谁来承担呢！”
一旁的王德，直接被李承乾说的话和表现的态度吓傻了。
此时他只能看到李世民的背身，完全不知道陛下现在是何表情，但他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没有人敢如此跟陛下讲话的！
更让他吃惊的，太子殿下都如此大胆，君前请罪竟然还敢直指陛下之过，便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魏征也断不敢如此说话呀。
可陛下盛怒之下，竟然没有直接召金吾卫进来把太子拿下？
……
“赌对了！”
李象也注意到，李世民被当面顶撞，心中怒意勃发，竟然还在压抑自己的怒火，没有当场处置了父王。
以李世民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这就代表着父王的话已经刺中了他的内心。
李世民英明神武，古今帝王都少有可比拟者，心中更是对李承乾这个儿子极为失望。
可是，现在李承乾愿意坦然面对自己要承担的后果和责任，可是他李世民呢？
宠溺魏王，纵容魏王府坐大，凌驾于东宫之上，使得太子威严名存实亡，令百官轻视。
整个大唐，有资格造成这样局面的，便只有一人！而有“资格”承担这个责任的，也只有一人。
你李世民认是不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