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并不忌讳自己的过失，否则的话，似魏征这样的臣子早就被族诛几十遍了。
可是，现在李承乾所指责的，他却不能认。
李象都不由得为父王刚刚的表现暗暗叫好。
现在看来，父王也不是如自己所“了解”地那样无所作为。
李承乾一直活在父皇的压力之下，渐渐地连自己的本性都有些压抑甚至扭曲，一朝放下所有枷锁，也表现出李氏子孙的魄力嘛。
而且，正因为他现在的表现与过往的反差感，再配合着自己之前的哭诉，落在李世民的眼中，才更真实地表现出他过去所受的委屈。
这种爆发的感觉，靠演是演不出来，更不可能骗得过李世民的眼睛，只有发自真心，才能达到动摇李世民的效果。
当然了，李象更加清楚，面对李世民这等人物，一味靠着硬顶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东宫谋反的罪名还高悬在上呢。
就算李世民再有容人之量，也是有限度的。
魏征那等人物，也曾经因为进谏之言差点儿惹来杀身之祸，那一次若非长孙皇后亲自出面，化解了陛下心中的愤怒，恐怕他坟头的草都有三丈高了。
更何况，李承乾与魏征毕竟不同，“儿子”与“臣子”更加不同。
有些话，由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出来，会格外刺耳和难以接受。
不过，李象通过观察李世民的反应，已经完全想到了如何化解此次东宫的危机。
免罪不一定能做到，但至少能保得全家上下，不至于如历史上那般贬黜流放。
李象的哭声更大，把李世民父子的注意力从刚刚的问题转到他的身上。
“父王，我们是不是会被赶出长安，那样的话，象儿还能再梦到皇祖母吗？万一象儿想皇祖母了怎么办？父王您不是也常常想念皇祖母吗？”
听到李象表现出对长孙皇后的不舍，李承乾和李世民尽皆默然，针锋相对的气氛瞬间消失一空。
李承乾本就是心情激荡，此时被儿子触动了思母之情，又想到自己背负谋反之罪，不知下场如何，也不禁垂下泪来。
“象儿不要怕。父王自是想念皇祖母，便如象儿一样，说不定我父子因祸得福，便有机会与皇祖母一同团聚了。”
李象赶紧附和：“嗯！父王这样说，象儿就不怕了。”
然后，他直接“天真”地跑到李世民的跟前再跪下，哀求道：“父王说可以让象儿与皇祖母团聚，是真的吗？还请皇爷爷您成全！”
李世民瞬间被他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看着只有十二岁的孩子，还不明白李承乾真正的意思，一心只为能与皇祖母“团聚”而高兴，直接让李世民心中怒火全消。
他抚着李象的头顶，心中想着怎么能让如此孝顺的好孩子受罪呢？
真要让他跟长孙“团聚”，那等到自己百年之后，哪还有面目去见长孙呐。
同时，他也斜眼瞅了下李承乾。
自己这个好大儿，纵是有万般不是，看起来至少还是有些孝心的。
李象所抓到的破局之点，便在于一个“孝”字。
李承乾与李世民，既是君臣，又是父子。
因此李承乾暗中策划谋反，不仅触犯皇权威严，更是极为“不孝”之举。
李承乾的所谓谋划，在他眼中，根本不会构成威胁，一道上旨便能打得东宫所有势力无法翻身。
可是，李承乾作为儿子的行为，却真正刺伤了李世民的心，也使得他无比愤怒。
李象可以鼓动着自己的父王当场认下了谋反之罪，但在这个“孝”字上，绝对不能含糊。
长孙皇后不但是李世民心中最柔软之处，更是李承乾的母后，李象的皇祖母。
而且，李承乾对于长孙皇后的思念完全发自内心，绝无半点儿虚伪，只要把这份心意表现出来，便等于体现出李承乾的孝心。
他之所以谋反，并非忤逆自己的父亲，并非“不孝”，只是因为面临的种种压力，是因为心中所受的委屈，是因为高高在上的父皇做出了偏爱其他儿子的举动。
作为帝王，李世民不能容忍一切对于皇权的威胁，但是太子本身也是皇权的一部分，而且李承乾那点儿手段，在李世民眼中，甚至不能称之为威胁。
作为父亲，他不能宽恕自己儿子不孝的行为，但是李承乾真的“不孝”吗？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应李承乾的质问，内心深处等于默认了自己心中有所愧疚。
李象倒是不指望自己的手段能真的帮东宫脱罪，但这确实是他们唯一扭转局面，搏得一线生机的机会。
“唉！”
李世民发出一声长叹，松开了抚着李象的手，又走回了自己的龙椅之前。
“高明，你看看象儿是多么懂事！你自己所做的糊涂事，就要连这般懂事的儿子也要牵连在内，你可忍心吗？”
“你如此思念你的母亲，但是自你母亲故去之后，种种所为，真能对得起你母亲的期许吗？”
李承乾惭愧地抱住了跪伏于地的李象：“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吧！”
诚如李世民所说，李承乾过往所为，虽然还不至于被废掉太子之位，但也绝对不可能让长孙皇后在天之灵满意。
李世民对他的失望，也绝对不止是腿上伤患，更是他某些时候过于任性妄为了。
“高明！你虽为太子，但行事亦当有节有度，今日竟然胆敢在御前奏对之时，胡言乱语，真是目无法度！”
“现在你带着象儿，给朕回到东宫，反躬自省，好好学习圣人之教，好好让你的老师教教你该怎么当好一个太子！退下！”
“呃？”
李象抹了抹眼泪，正想随着父王一起谢恩，却见父王整个人呆在那儿了。
他的心里可是气得哟，恨不得站起身来强压下父王的脖子。
此时不谢恩，难道还等着李世民改变心意吗！到那时真是天皇老子来都救不了咱父子啦！
李承乾刚刚才鼓足了勇气，豁出一切向父皇表露自己的心里话，甚至做好被父皇当场派人诛杀的后果。
没想到，父皇竟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可是父皇，儿臣刚刚绝非胡言乱语，句句发自肺腑呐……”
“还敢再说！先滚回你的太子宫，反省几日再说！”
李世民差点儿被他的好大儿给气笑了，不耐烦地急急挥手，懒得再听他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