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大殿的。
直至看到了几位重臣迎面而来,他才缓过神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与张玄素四个看到李承乾和李象之时,面色各异。
其中,张玄素和魏征最是焦急。
他们皆被陛下委以太子师之重任,太子之过失,便是他们的过失。
抛开他们与太子的亲密关系不论,两人都是传统儒士,能有机会教导未来的天子,自然是天大的幸事,两人的传统观念让他们既要教导太子,更要保扶太子走在“正确”的路上。
他们两人虽然并非“东宫亲信”,而是朝廷重臣,但是内心是绝对不希望太子犯错的。
“殿下,您怎么……直接面见陛下来了,万事当与臣等先商议而行,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张玄素生怕梗直的魏征先说出什么不方便说的话来,抢先一步开口,想办法试探殿下进宫的意图,同时也是劝慰于他。
房玄龄表现出同样的关心,他也听到了不少的风声,今日突然听闻太子携子入宫,气氛很不寻常,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儿。
反而是与李承乾关系最为亲密的长孙无忌,落在了众人的最后面,看似不急不徐,却在张玄素问话的时候靠到附近,保证自己不会错过任何一句话。
李承乾还没说话,李象便已经先抢到了前面。
他此时倒不需要再掐大腿,眼角的泪痕未干,情绪绝对到位,谁也看不出破绽。
“几位大人,我父王甚是想念皇祖母,刚刚还在大殿之中,与皇爷爷说到了皇祖母呢。”
“呃……”
魏征诸臣都是一愣。
这好像跟他们风闻的消息不大一样啊。
但是,看着李象的面容,大家都不会怀疑他在说假话。
太子殿下跟陛下聊到了已故文德皇后?
这,这是好事情啊!
莫说魏征,听到此话,就连城府极深的长孙无忌也不由动容,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眼中颇有些湿润。
但是,接下来李象一句话就让几位大唐重臣们情绪激荡起来。
李象重重点了点头,很是“欢喜”地道:“真的!我还求皇爷爷,早点儿让我与父王,跟皇祖母团聚呢!”
“啊!”
魏征等大臣不由得全都盯住李承乾,向他投去求证的目光。
若是李象殿下的意思,与他们所想一样,那么倒是与他们听闻的消息一致。
几人急匆匆地一起进宫,也正是为那些传言而来。
李承乾差点儿被自己的儿子弄得哭笑不得。
你别说,李象所说的还都是真话,自己纵是想反驳,也不知从何开口呢。
“岂有此理,陛下岂可如此行事?我必要进殿向陛下劝谏,皇室安,天下乃安呐!”
东宫与魏王府之间的矛盾已经越发公开,在朝堂之上乃是公开的秘密。
但是陛下便再宠纵魏王,又岂能说出让太子父子与先文德皇后“团聚”这样的话来?
看到李象甚至觉得很是欣喜,尚不明白此事严重的众臣,都觉得心中不忍。
魏征更是风风火火地想要直接入宫进谏了。
李象连忙道:“几位老大人是要跟皇爷爷吵架吗?皇爷爷心情可是不好,还请几位老大人不要再惹皇爷爷生气了。”
“皇爷爷刚刚喝斥了父王一通,然后便让父王在东宫之中反省呢,几位老大人若是惹得皇爷爷生气,说不定也会被罚在家反省的。”
“哦?”
房玄龄看向李承乾:“陛下令殿下回宫反省,没有再提旁的话吗?”
李承乾苦笑点头:“天幸如此,几位大人,就此别过吧。”
等到他们四位重臣向殿中走去,李象跟随在李承乾身后,突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扭回头来。
刚刚房玄龄等人打听殿中情况,陛下对殿下有何处置等消息,李象也在同时观察着他们。
李承乾刚从殿中出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而李象年纪尚小,使得他们更容易露出本身的想法。
让李象颇感意外的是,长孙无忌乃是外戚,太子与魏王的亲舅舅,与房玄龄又同为文臣之首,与陛下更是交情莫逆。
但他刚刚的态度却是四位重臣中最漠然的。
此事极为反常。
假如长孙无忌是因为太子与魏王都是他的外甥,只能保持旁观的态度,不参与党争,倒能说得通。
可是,此次并非太子与魏王之争,单纯只是太子受到了陛下的责罚而已。
其次,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李象却“记得”清清楚楚,当太子被废黜,朝堂之上魏王一系独大之时,长孙无忌可是比谁都更深地参与到了储君之争里!
甚至可以说,全凭他一力保扶,才能挫败了魏王,使得李世民成功策立晋王为日后的储君。
李象装作好奇地道:“父王您看,几位重臣还是对东宫很关心的,似乎也并不赞同皇爷爷重魏王而轻太子。”
李承乾看着自己“天真”的儿子,苦笑道:“哪有这么简单,朝堂之上有多股势力,也有很多重臣是支持魏王那边的。”
“张玄素和魏征皆得授以太子师之重任,算起来对为父有扶正之责,房大人也是中立,算是和事佬但并非支持为父之臣。”
李象连忙追问道:“那长孙大人呢?他是皇祖母的哥哥,自然会向着父王您的吧?”
李承乾却露出了沉思之色,缓缓摇头道:“舅父他……自然是支持我的,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与父皇关系太近,身份也太敏感。”
“总之,长孙大人也不能在父皇面前直接支持为父。”
“好了,这等事情等你再长大一点儿,方能明白这些厉害关系。”
李象本想着从父王这里解开心中疑惑,但没想到换来这么一句话,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的年纪乃是一大优势。
算算在大殿之中说的那些话,换成旁人,不但无法触动李世民的内心,恐怕还要被认定是狡诈脱罪,卖弄亲情,其心可诛。
但他的年纪同样也是一大劣势。
在东宫之时,之所以能说动父王前来请罪,更多是假托已经故去的长孙皇后之名。
或许父王觉得自己的长子颇有可取之处,但到底还是只把他看成一个孩子。
但这样也好,纵是他是太子之子,又有多少人会真正提防一个“孩子”呢?
李象非常清楚,今日他们坦承谋反之罪,虽只换来李世民“回宫自省”的惩罚,但并不代表着东宫的危机已经解除。
大唐储君之争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