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知意,这土坡……好像在动!”
沈栖砚凝重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暴雨声中炸开,瞬间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浇灭。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左侧那道被雨水疯狂冲刷的土坡表层,泥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
几条新的、浑浊的水流如同恶毒的触手,从坡顶蔓延下来,裹挟着碎石和断草。
“不好,是……是泥流!要塌了!”队伍里一个见识广些的老仆发出凄厉的尖叫。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爆发!
刚刚才在李狗儿带领下向右前方山坳移动的队伍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右侧是唯一已知的庇护所方向,左侧却是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的死亡泥浆。
人群拥挤在中间狭窄泥泞的地带上,推搡、哭喊,秩序瞬间崩溃。
“闭嘴!都给我稳住!”王长吏声嘶力竭地咆哮,脸色煞白,他抽出腰刀,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武力显得如此可笑。
官差们勉强组成人墙,试图阻止人群冲向危险区域,但在求生本能面前,收效甚微。
沈知意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冰冷的雨水仿佛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速扫视环境。
左侧土坡不稳,绝不能停留。
右侧山坳是唯一生路,但路径狭窄,队伍若一窝蜂涌去,必然引发踩踏,甚至可能提前惊动那片不稳定的山坡。
“哥哥,”她猛地看向兄长,声音穿透混乱,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带张屠户和所有还能动用的官差,立刻去左侧坡脚,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树枝、行李、甚至你们的身体,暂时阻缓泥水下泄,为我们争取时间!”
这是最危险的任务,近乎螳臂当车。
但沈栖砚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好!”
他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张屠户,“跟我来!想活命就出力气!”
张屠户被他一吼,激起了凶性,吼了一声,抓起地上一根粗壮断木就跟了上去。
几名官差在王长吏的示意下,也咬牙冲了过去。
“所有人听我号令!”沈知意站上一块稍高的岩石,雨水将她浑身浇透,但她的身姿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有力,奇异地抚平了一丝恐慌。
“妇孺老弱先行!青壮在外侧护卫!目标右前方山坳,不许跑!不许挤!互相搀扶,依次通过!违令者,扣除所有工分,逐出队伍,任其自生自灭!”
“工分”和“逐出队伍”的惩罚,在此刻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有效。
混乱的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开始在她的指挥下,如同一条受创但依旧活着的巨蟒,开始艰难而有序地向右侧移动。
忠伯和几个还算镇定的族人主动站出来,协助维持秩序,搀扶着那些几乎走不动的老弱。
左侧,沈栖砚带着张屠户等人,用身体和简陋的工具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泥水不断冲击着他们,碎石砸在身上生疼,每一次泥土的滑动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沈栖砚如同礁石般钉在最前方,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山坡的动静,不时发出指令,调整“防线”的薄弱处。
张屠户吼叫着,用他那身蛮力死死顶住一根试图滑落的大树枝。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抱怨的刺头,而是团队不可或缺的支柱。
大部分族人终于在沈知意的指挥下,安全进入了李狗儿发现的那处山坳。
山坳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深邃,岩石穹顶挡住了瓢泼大雨,虽然地面潮湿,但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劫后余生的人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快!让他们撤回来!”沈知意对着坳口焦急地喊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左侧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并非巨大的塌方,但一片不小的泥浆混合着石块,冲破了沈栖砚他们勉力维持的防线,汹涌而下!
“撤!”沈栖砚厉声大喝,一把推开身旁一个动作稍慢的官差,自己则灵活地向侧后方跃开。
张屠户连滚带爬地躲开主流,但仍被边缘的泥浆裹住了小腿,挣扎着才被旁人拉出来。
官差和负责断后的人狼狈不堪地冲进山坳,个个浑身泥浆,如同从地狱爬出。
沈栖砚最后一个退入,他迅速清点人数,确认无人被埋,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沉重。
张屠户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糊满泥巴、微微颤抖的双腿,咧了咧嘴,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山坳外,暴雨依旧,泥石流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但暂时,他们是安全的。
坳内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
沈知意来不及休息,立刻开始清点人数,检查伤亡。
万幸,在有序转移下,无人失踪或被埋,只有几人受了些擦伤和扭伤。
她看向沈栖砚和张屠户等人,目光中带着感激和肯定。
沈栖砚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事。
张屠户接触到她的目光,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瓮声瓮气地说:“大小姐,那……那二十工分……”
“记下了,”沈知意语气肯定,“所有参与断后之人,每人二十工分。张屠户,你表现出色,额外再加五分。”
张屠户眼睛猛地一亮,所有的后怕和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咧开大嘴,重重说了声:“谢大小姐!”
然而,沈知意的心并未真正放下。
她走到蜷缩在母亲林氏怀里的妹妹沈知微身边,伸手一探,脸色骤变。
沈知微的额头滚烫,咳嗽变得急促而带着痰音,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而困难。
“不好……”林氏带着哭腔,“微微烧得更厉害了……”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
冰冷的雨水、极度的恐惧、体力的透支,终于压垮了妹妹本就孱弱的身躯。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风寒。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山坳深处的李狗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新的惊恐,声音颤抖:
“大、大小姐!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我听到……听到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