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儿那句“里面有动静”直接将本就掺了沙子的水瞬间搅浑。
刚因脱离泥石流的威胁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坳内压抑的喘息和啜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那被黑暗充斥的不知深浅的山坳内部。
仿佛那里面蛰伏着比外面暴雨泥石流更可怕的怪物。
“抄家伙!”王长吏反应极快,嘶哑着下令,幸存的几名官差立刻拔出腰刀,紧张地对准内部黑暗。
但他们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经历连番惊吓,士气已濒临崩溃。
沈知意的心脏也是猛地一缩,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外有暴雨泥石流虎视眈眈,若内部再出变故,队伍必将彻底瓦解。
“点起火把!所有人向入口处收缩,背靠石壁!青壮在外,妇孺老弱在内!”她迅速下令,声音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力量。
几个反应快的族人立刻摸索出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尚未完全湿透的火折子,勉强点燃了两支备用的火把。
跳动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将众人惊惶不安的脸映照得更加分明。
沈栖砚一步跨到沈知意身前,将她半护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黑暗深处。
他侧耳倾听,除了外面依旧磅礴的雨声,坳内深处似乎确实传来一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爪子在摩擦岩石。
“不像是大型猛兽,”沈栖砚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但听动静数量不少。”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陡然亮起了几点幽绿色的光芒,一闪,又一闪,越来越多,如同鬼火。
“是狼!”一个见识广的官差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果然是狼!
而且看那绿光的数量,至少是一个小狼群!
它们显然也将这山坳当作了避雨之所,此刻被不速之客惊扰,正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饥饿和领地意识让它们极具攻击性。
恐慌再度蔓延,几个胆小的族人几乎要软倒在地。
面对天灾,尚可挣扎求生,但面对一群嗜血的野兽,他们这些戴着镣铐、疲惫不堪的流放者,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稳住!别怕!”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就全完了。
“狼怕火,怕人多!我们聚在一起,它们不敢轻易攻击!”
她立刻看向沈栖砚和王长吏:“哥哥,王长吏,目前这情况,我们必须守住这入口附近!火把千万不能熄!我们需要构筑一道防线!”
“工分!”沈知意再次祭出法宝,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坳。
“所有青壮男子,参与构筑防线、抵御狼群者,视表现记录工分!击杀恶狼者,重赏五十工分!”
重赏之下,加上求生的本能,原本有些瑟缩的青壮们,眼神开始变得坚定起来。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来的勇敢些!
张屠户刚才挣了工分,此刻更是热血上涌。
他猛地抓起地上一根之前断后用的粗木棍,吼道:“娘的!跟这些畜生拼了!大小姐,俺老张打头阵!”
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一些有力气的族人和仆役也纷纷寻找自己趁手的武器。
有的是断裂的镣铐铁链,有的是坚实的行李木架,甚至有人捡起了尖锐的石块。
在沈栖砚和王长吏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利用坳内散落的石块和有限的行李,在妇孺老弱聚集区外围,勉强搭起了一道半圆形的简易屏障。
火被集中起来,在屏障前形成了两个主要的火堆,试图威慑黑暗中的绿眼。
沈知意则退到内圈,一边安抚着瑟瑟发抖的母亲和意识昏沉的妹妹,一边紧张地关注着前方的局势。
她看到沈栖砚冷静地分配着人手,将尚有战斗力的人安排在关键位置。
张屠户也如同门神般守在屏障最可能被冲击的位置,胸膛起伏,紧握木棍。
甚至连之前一些偷奸耍滑的人,在生死危机和工分激励下,也咬牙拿起了武器,站到了屏障之后。
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这狭小、潮湿、危机四伏的山坳中悄然滋生。
求生的欲望,将所有人的力量暂时拧成了一股绳。
狼群显然失去了耐心。
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嗥叫从黑暗中传来。
随即,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黑暗中窜出,直扑向左侧一个火堆较弱的缺口!
“来了!”沈栖砚厉喝一声,手中一根削尖的长木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向那匹狼的腰腹!
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沈栖砚看样子是深谙此道。
那狼极其敏捷,在空中猛地一扭,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后腿还是被木棍划伤,发出一声痛嚎落地。
虽然受了伤,但它依旧凶性不减,龇着牙,口水混着雨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着,来回踱步,想要作势再次进攻。
狼群很聪明,懂得多点试探。
在头狼攻击,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的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受到了冲击!
张屠户那边遭遇了最猛烈的攻击,一匹体型较大的公狼直接朝他扑去!
他怒吼一声,不闪不避,抡起粗木棍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砰”的一声闷响,木棍砸在狼头上,那公狼惨嚎一声,被砸翻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好!打得好!畜生就是畜生!活该!”旁边有人情不自禁地叫好。
张屠户首开纪录,精神大振,瓮声瓮气地吼道:“还有谁?!”
战斗瞬间爆发。
官差的腰刀,族人的木棍、石块、铁链,与恶狼的利齿爪牙碰撞在一起。
嘶吼声、狼嚎声、兵刃碰撞声、人们的惊呼与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在山坳内回荡。
火光摇曳,将这场人与兽的搏斗映照得格外壮烈。
沈知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说不怕是假的。
她看到有人被狼爪划伤,鲜血淋漓。
只是在沈栖砚的指挥和众人的协作下,扑上来的狼或被击退,或被击杀。
工分制在此刻展现了强大的威力,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为了那生存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奖励拼尽全力。
短暂的激烈冲突后,狼群丢下三四具同伴的尸体,暂时退回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声声不甘的嗥叫在深处回荡。
它们显然没料到这群看似软弱的两脚羊竟然如此难缠。
屏障前,众人气喘吁吁,不少人身上挂彩,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种击退强敌的昂扬士气。
“我们……我们打赢了?”一个年轻的族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狼尸,声音颤抖,却带着喜悦。
“打赢了!”张屠户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狼血,哈哈大笑,举起那根染血的木棍。
“有大小姐的工分,有少爷亲自下场和俺们一起拼,嘿嘿,还有俺老张在,怕个鸟!”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沈知意的权威,也无人再轻视工分制的力量。
一种名为“信心”的东西,在这个饱经磨难的团队中开始扎根。
沈知意稍稍松了口气,立马让人统计伤亡,救治伤者,并吩咐加固防线以防狼群再次袭击。
突然,一直守在妹妹身边的林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意儿!意儿!你快来看看微微!她……她好像不太对!”
沈知意心头巨震,猛地回头,只见沈知微脸色已不再是潮红,而是转向一种死灰般的青白。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嘴唇呈现出骇人的绀紫色。
而几乎同时,负责警戒外部的一个官差连滚爬进坳口,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
“王长吏!大小姐!不好了!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但是……但是泥石流把咱们来的路彻底埋了!
前面……前面是断崖!我们……我们好像被困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