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比村里冷上三分。
冷风直往苏眠脖子里灌,草鞋也跟没穿似的。
抽出几根茅草扎紧衣领,苏眠小跑起来。
明日就是腊八。
北境入冬至今没下过雪,开春再不下雨,全村就得逃荒。
到时候,被大伯卖掉的亲人,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苏眠忽觉时间紧急,加快了步伐。
翻过一座山,踩着冰过了一条河,沿着山谷又走了几里路。
外婆所在的大山村总算到了。
她没敢从村口进。
荒年里,外人来接亲人,无异于在宣告家中有粮,会惹上大麻烦。
大山村里正不是个好相与的,外婆家只有孤寡,常被他欺压。
她绕着屋后的小路,蹲着走过十来个篱笆墙,终于走到外婆家。
表妹文兰正绝望地叫喊:“奶!奶!你别死!我和弟不用吃的!我们能活!你把这根树根吃下去!快吃下去!”
苏眠一惊,立马翻过篱笆,外婆微弱的声音传来。
“去…去小洛村…找你姑,不…不…对,你姑不在了啊!不知二丫他们可还好?”
文兰充耳不闻:“奶!我谁也不要找,我只要你活着!奶,你吃下去好不好?”
“奶!你吃!”表弟文兵哭得只能说得出三个字。
外婆不肯吃,坚持道:“去找你表姐二丫收留你们,她脾气差,你们忍着点,好好活着!”
“不用找了,我来了。”苏眠轻轻敲敲窗。
文兰推开窗,皱眉冷声道:“你来干什么?不是不认我们这门亲了?”
苏眠歪了歪头,她什么时候说过?
啊对!原主那个棒槌说过!
大伯娘污蔑娘跟野男人跑了,外婆找来时,原主说外婆教不好女儿,要老死不相往来。
三柱当时只有三岁,只会哭着找娘,还什么都说不清楚。
外婆本想弄清娘为何失踪,被原主伤了心,一气之下晕倒了,还病了好几个月。
娘失踪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苏眠深吸一口气,快被原主蠢哭了。
看了看左右,没人出来查看。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袖袋:“先让我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文兰眼睛亮了亮,二话不说退开让她进来。
苏眠翻窗进来,往三人嘴里各塞了一个豆饼。
豆饼是今天中下签的内容,她出门前找出来了。
“嘘!你们都别说,听我说。”苏眠食指抵唇。
“我家有粮,能熬十天半个月,你们先跟我回去。”未等他们摇头,苏眠坚定道:“活着,一切皆可能。”
文兰很快嚼完一个豆饼,朝她伸手。
苏眠索性掏出鱼片。
“鱼脍。”
苏眠拿起一片,塞文兰嘴里。
文兰下意识嚼了嚼,鱼片就这么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
她连味都没尝清楚。
“自个拿着。”苏眠把鱼片全给了她。
文兰懵懵地捧着鱼片,她要干嘛来着?
给外婆喂了点水,苏眠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道:“跟我走。”
“二丫,外婆老了,活够了……”
“您自个走还是我背您?”
苏眠说着就要上手。
“我自个走!你那小身板,哪能背我。”
豆饼咽下去顶了顶饿,又喝了口水,外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顺了,挣扎着坐起来。
苏眠又给她塞了豆饼,外婆含泪细细地嚼。
表弟文兵嚼着豆饼,收拾自个的衣裳和小玩具,背好。
文兰去厨房拿了刀,收拾了几套衣服,背上背篓,她扶起奶奶就打算出去。
“慢!”苏眠阻止:“咱低调点儿呗。”
外婆陈氏和文兰顿时懂了她的顾虑。
苏眠原路返回,她足够小心,没人发现她。
另外三人分开,正常走出村子。
他们按照苏眠教的,遇见村里人就问他们有没有粮食可借。
村里人立马绕路走,不敢多问一个字。
走过河,翻了一半的山,苏眠一行遇到不速之客。
文兰和文兵的亲娘。
外婆顿时冷了脸:“你们来干什么?看我老婆子死了没有,想气死我?”
五年前,她两个儿子去服兵役,这姐妹俩扔下孩子,回了娘家。
不到一个月,就听说她们改嫁了。
给儿子选了这么两个媳妇,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娘,您说的什么话?哪有媳妇盼着婆婆死的?”
“实话!哪有媳妇不盼着婆婆死?你说说?”
两位舅母有点说不下去了,婆母还是这么直来直去。
大舅母掐了下小舅母,小舅母苦着脸道:“家里闹了饥荒,我们想着婆母带着两个娃,定不好过,这才想着把娃接过去。”
文兰冷笑了一声,红着的眼眶却出卖了她的心软。
文兵看着亲娘,不自觉上前走了两步。
苏眠握一下外婆的手,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外婆眸色深了深。
“两位舅母,借一步说话。”
苏眠上不由分说拉着两个舅母走到一边,让她们都背对着外婆三人。
她示意二人凑过来,轻声道:“两位舅母也是来骗菜人的?听说城里用二十斤麦子,换一个嫩菜,老菜不值钱,只能换两斤麦子。”
两位舅母眼神亮了亮,又马上戒备起来。
“你别胡说!”
“对!你胡说!”
“别介啊!大家目的都一样。要不这样,我牺牲一点,换来粮食跟你们三分,如何?”
两位舅母还想拒绝。
苏眠威胁道:“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嚷嚷出去,大家都别想要。”
大舅母气哼哼道:“成交!”
“行!”小舅母咬牙应声。
苏眠试探道:“你们那里的价如何?”
大舅母翻了个白眼,“你的价高,你去卖。”
“哇!呜哇哇哇!”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们身后的文兵,害怕地大哭起来。
文兰扭过头,短促地呼吸着,伸手擦掉眼泪。
外婆双眼含泪,眼中满是对儿媳的失望。
“快动手!”
两个舅母转身,见他们已经发现,掏出绳子招呼苏眠一起动手。
苏眠从后面扣住大舅母的脖子,大舅母不可置信地拼命扭头看她。
苏眠冷笑,苏老头的发小是咏春传人,她跟着学过几年。
虽然不精,抓个饿得没什么力气的舅母绰绰有余。
文兰看了眼亲娘,朝着既是婶娘,又是小姨的小舅母冲去。
小舅母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苏眠给大舅母腿弯来了一下,她顿时跪下了。
外婆正正站着,受了这一跪,眼泪也随之滴答掉地。
文兵还在扯着嗓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