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行见大爷没有搭话,蹲着又逐渐吃力。
咬着牙看向在一边看戏的婉兮,眼里流露出求救的神色。
婉兮早就瞧见他那模样,强忍着笑意走上前,对着几位大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几位老人家,我们是真的初来乍到,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屋顶要是不赶紧修好,往后阴雨天可实在难捱,还请各位乡邻们多帮衬帮衬。”
说着,她又补充道:“要是能帮忙修好,我们肯定不会让大家白忙活,该给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
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大爷终于放下烟杆,目光在凌景行和婉兮身上转了一圈。
又敲了敲烟杆里的烟灰,慢悠悠地道:“行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等我一下,我把这垄地的杂草拾掇干净,就跟你们去看看屋顶的情况。”
凌景行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大爷!多谢!”
几位大爷收拾好农具,转身下了田埂。
凌景行却还维持着蹲姿不动。
婉兮忍不住问:“怎么还不起来?”
凌景行苦着脸,龇牙咧嘴:“腿,腿麻了。”
婉兮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凌景行又气又窘,瞪了她一眼。
婉兮强压下笑意,伸手搀住他的胳膊,慢慢把人扶起来。
又把他扶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帮他揉着发麻的腿。
没一会儿,几个挎着菜篮的农妇围了过来。
她们目光落在婉兮身上,打量着这二人。
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先开了口:“这位后生和娘子,看着面生,是刚搬来的吧?”
婉兮笑着点头,礼貌地应道:“是啊婶子,刚搬来,以后还要麻烦各位乡亲多关照。”
“哎呦,这有啥麻烦的!”另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也凑过来。
“都在猜呢,说是京城犯了事的大官?”
这话一出,凌景行的脸都僵了。婉兮也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旁边挎着竹篮的妇人赶紧嗔怪道:“你这张嘴,别瞎说了!”
说着又转向婉兮,“别往心里去,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婉兮松了口气,连忙顺着话头道:“刚过来啥都没备齐,想添置些日用品,就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买。”
穿蓝布衫的妇人眼睛一亮:“俺家后院养着几只芦花鸡,能下蛋,这就给你捉两只来?”
挎着竹篮的妇人道:“我家还有几只鹅,养在家里还能看个门!”
没等婉兮点头,几个妇人就风风火火地散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又凑了回来。
带来了三只羽毛油亮的芦花鸡、两只扑腾着翅膀的大白鹅,还有一筐水灵灵的青菜。
婉兮又惊又喜,转头跟凌景行道:“还不快拿银子来!”
凌景行都看呆了,这才回过神来,忙摸出腰间的钱袋:“多谢各位!多谢”
“客气啥!”农妇们拿着手里的银钱,笑眯眯的,“缺啥就说!”
回头又叮嘱婉兮,“这鸡要是不会杀,回头找俺来帮你!”
婉兮连声道谢,开心地清点着这一堆。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哎哟”一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心里一紧,猛地抬头。
只见景徇倒在田埂边,正抱着右腿哭,旁边一头黄牛甩着尾巴。
景乔吓得扔了手里的干草,脸色都变了,朝着他们大喊:“大哥!大嫂!景徇被牛踢了!”
凌景行立马冲了过去,一把将景徇抱起来,急声问:“徇儿,哪疼?告诉大哥!”
景徇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腿。
田埂上忙活的几位大爷也听见了动静,扛着锄头就跑过来。
一个有经验的老丈伸手摸了摸景徇的腿,眉头一皱:“怕是伤着骨头了,别乱动,赶紧送回家!”
一行人慌慌张张往回赶,凌景行抱着景徇走在前面,婉兮跟在旁边,一手拎着鸡笼,一手还不忘安抚吓得脸色发白的景乔。
农妇们也热心,有的帮着提青菜,有的跑去村里叫大夫,原本热热闹闹的采购,转眼就乱成了一团。
回到家中,眉姨娘见儿子在凌景行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当即就红了眼。
她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腿怎么了?”
凌远道也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见这阵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声问:“怎么回事?好好出去,怎么弄成这样?”
没等凌景行解释,村里的老大夫就背着药箱赶来了。
凌景行把景徇放在床上,眉姨娘小心翼翼地褪去孩子的裤腿。
只见景徇的小腿已经肿得老高,皮肤都泛着青紫色。
老大夫放下药箱,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景徇哭得更凶了。
大夫随即叹了口气:“小腿骨折了,得立刻正骨,不然耽误了时辰,以后怕是要留后遗症。”
“正骨?那得多少钱?”凌景行忙问。
“正骨加外敷内服的伤药,一共二十两银子。”
老大夫一边收拾药箱里的夹板,一边说道,“这药是祖传的方子,能让骨头长得快些,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接好了,往后要是剧烈活动,走路可能还是会有点跛。”
“二十两?”眉姨娘猛地抬起头,声音却尖了起来,“老爷,我们哪里有银子?”
凌景行斩钉截铁地道:“大夫,银子不是问题,只要能把我二弟的腿接好!”
说罢就转身要跟着大夫去取药。
眉姨娘见凌景行出去了,直接把火撒到了婉兮身上。
她恨声道:“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拉着我们徇儿出去,他能被牛踢伤吗?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婉兮站在原地,心里确实觉得愧疚。
若不是她提议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景徇也不会出事。
此时张了张嘴,想道歉,却被眉姨娘的话堵得说不出话。
“我看你们就是容不下我们母子!”眉姨娘越说越激动。
周氏刚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气得脸色发白:“眉姨娘!你胡说什么!谁会故意害徇儿?这就是个意外,谁都不想的!”
“意外?”眉姨娘冷笑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氏,“大夫人,怕不是你指使儿子媳妇这么做的吧?觉得我们母子是累赘,想趁这机会把我们除掉?”
“你简直不可理喻!”周氏被气得浑身发抖,气得拂袖离去。
凌远道看着眉姨娘哭得撕心裂肺,忙劝道:“好了,别再哭了。现在我们凌家落得这般田地,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就不容易了,哪还有心思针对谁?你别胡思乱想,好好照看徇儿才是正事。”
眉姨娘却抹着眼泪:“老爷,我跟着凌家从京城一路颠沛到这穷地方,吃了多少苦都认了,可徇儿是我唯一的指望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还能靠谁?
说着,眼泪不住往下掉。
凌远道叹了口气,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景徇的头,柔声道:“徇儿别怕,大夫说了,好好养着就能好起来!?”
景徇抽噎着点了点头。
婉兮默默退到堂屋,刚进门就撞见周氏坐在椅子上,脸色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见了她,周氏没好气地开口:“我还以为你是个妥当的,怎么刚出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一旁的秦氏连忙上前打圆场袖:“大嫂,也别太责怪景行媳妇了,她是好心,想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散散心,谁能料到会出这种意外呢?”
说着,又转头责备站在一旁垂着头的景乔:“景乔,你是哥哥,怎么没好好看着堂弟?”
景乔一听,委委屈屈地辩解:“我拦了!我跟他说牛会踢人,不能碰,可他不听,非要跑过去扯……”
周氏看着景乔委屈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徇儿好好养伤,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说话间,凌景行提着药包回来了,额头上还沾着些汗。
婉兮见状,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药包:“我去熬药。”
凌景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疲惫:“辛苦你了。”
婉兮拿着药包来到灶房。
刚点燃柴火,就见青姨娘走了进来,轻声道:“少夫人,我来帮你吧,你看这柴火烧得太旺了,容易把药煎糊。”
说着,她熟练地帮着调整柴火的大小,又拿起药包,小心翼翼地把药材倒进砂锅里。
婉兮轻声道:“谢谢青姨娘。”
青姨娘笑了笑,语气温和:“少夫人客气了。”
婉兮端着刚熬好的药碗,小心翼翼地来到西屋。
刚到门口,就听见凌景行的声音:“是我没照顾好二弟,父亲、姨娘,这事跟婉婉没关系,要怪就怪我。”
她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
凌景行正站在床边,眉姨娘坐在床沿,怀里抱着景徇,脸上满是愤慨。
凌远道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见婉兮进来,语气带着点疲惫:“把药放下吧。”
婉兮轻轻应了声,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桌案上,刚要转身,就听见眉姨娘突然开口。
“谁知道这药里有没有毒?别到时候病没治好,反倒把人给害了!”
“你胡说什么!”凌远道猛地一拍桌子,终于忍不住动了气,“我们凌家现在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谁还会害你人?你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徇儿的伤要是耽误了,你自己负责!”
眉姨娘被凌远道的怒气震慑住,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凌景行看了眼婉兮,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出屋外。
走到院子里,凌景行停下脚步,垂着头。
“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二弟,让你受了委屈,还被姨娘误会。”
他握了握婉兮的手,又是愧疚又是怜惜,“你怎么不辩驳,受这种气?”
又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有些嗔怪:“你平日怼我怼得那么起劲。”
婉兮无奈道:“终归我提议带他们出去,才会发生这种事。”
凌景行搂过她肩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