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源长被夫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学生……连夜写的……”
“好!好啊!”张夫子激动地来回踱步,手里的文稿被他攥得更紧,“你这文章,看似有规可循,却又自成一派!破题点题,承转启合,句句珠玑,比那些老生常谈的策论不知高明多少倍!此等体例,若是推广开来,怕是要改写我朝文风!”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些刚才嘲讽朱源长的童生,脸色一沉:“你们刚才笑他?哼!就你们那平铺直叙、毫无章法的文章,连他这篇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赵承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喃喃自语:“不可能!他什么水平大家都清楚……”
又怎么会写出连张夫子都夸赞的文章?
要知道张夫子是县里出了名的严苛。
张夫子又看向朱源长,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赞叹,甚至带着几分自责:“老夫之前错看了你!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天赋,只是之前未能找到门路!有这篇文章打底,下次院试,你必中秀才,甚至更高也未必不可得!再也不会是那个老童生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朱彦,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对着朱源长感慨道:“你看看你儿子,小小年纪便这般机灵懂事,眼光通透,若不是他替你说话,老夫险些错过了一篇奇文!你啊,真该好好学学你儿子的通透!”
朱源长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瞬间传遍全身。
二十年的屈辱、隐忍、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张夫子把这篇文章递给众人传阅:“你们好好学着点。”
但,赵承祖根本就不信这篇文章是朱源长所作。
“朱师兄什么水平,大家想必都心里有数,要不然也不会考了二十几年才是个童生,往日他连文章通顺都难,如今突然写出这等奇文,定是抄了哪个冷门孤本,想蒙混过关,张夫子可不要被他轻易蒙骗。”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体例也太古怪了,什么破题、承题,你们谁见过这般写法?看上去倒像是瞎编乱造的。”
这些人未必是在帮赵承祖出头,大部分还是嫉妒朱源长得到了张夫子的认可。
尤其是那一句张夫子的必中秀才,甚至更高,狠狠戳中了他们的心窝子。
要是真让朱源长这种废材都中了举人,那往日他们还有什么脸面?
赵承祖点点头,刻意往前站了两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要我说,这文章怕是连抄都没抄明白,自古文章重气韵,这般死板分段,跟算口诀似的,也配叫文章?”
周围立马响起一片附和声。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朱源长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涨得通红,嘴巴挪动了几分,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出这体例的妙处。
朱彦看到他爹这副模样,在心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他爹,才算是真真实实的老实人吧?
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了,都不吭一声。
张夫子眉头紧蹙,手中的文稿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教书育人三十余年,自然看得出这文章逻辑严密,立意深远,可这从未有过的体例,确实让人心存疑虑。
“朱童生,你来说说,这体例究竟是何道理?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旁人说你抄袭,倒也难辨。”
朱源长身子一僵,额头忍不住冒出细汗,头更低了几分:“我……我只是觉得这般写道理更清楚,具体的,我……”
赵承祖步步紧逼,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其他童生也跟着起哄,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指指点点,庭院里的气氛愈发难堪。
朱源长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恰好撞到了身后的小小身影。
朱彦看到这一幕,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爹才是真真正正的老实人吧。
关键时刻还得是他来。
朱彦假装被撞到,眼神里满是慌乱,还带着几分依赖地看向朱源长。
张夫子见这孩子怯生生的模样,也没在意,只是叹了口气,正要开口结束这场闹剧,却听见朱彦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夫……夫子,诸位师兄,我……我爹不是抄的。”
声音太小,大部分人都没听清,赵承祖挑眉道:“什么?黄口小儿也敢多嘴?你爹都没话说,你懂什么叫文章?”
朱彦被他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往父亲身后躲了躲,声音更低了,却带着几分执拗:“我……我听爹读书时念叨过,文章要……要先点题,再讲道理,一层一层说清楚,才……才让人明白。”
他说得结结巴巴,还带着孩童的奶气,语速也慢,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爹写的……破题,就是把最要紧的话说在前面,承题是……是接着往下说,后面的段落,都是……都是帮着证明这个道理的,就像……就像搭房子,先立柱子,再砌墙,最后盖顶,这样才结实。”
庭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刚才起哄的童生们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张夫子手中的文稿——可不是嘛!破题如立柱,承题如架梁,后面的段落层层递进,可不就像搭房子一样,稳稳当当,条理分明?
赵承祖脸上的讥讽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这小儿之言不足为据,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竟无法反驳。
这道理太过浅显直白,直白到让他们这些苦读多年的童生都觉得羞愧——他们纠结于体例古法,却忘了文章最本真的目的,就是把道理说清楚。
张夫子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握着文稿的手微微颤抖。
他研究历代文风三十年,一直觉得现行文章体例多有冗余,却始终找不到革新之法。
如今听朱彦这番稚拙的比喻,竟如拨云见日,瞬间看透了这“奇体文”的精髓!
他看向朱彦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孩童的随意,而是带着几分探究与惊艳,却见这孩子说完,便立刻缩回父亲身后,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勇气,连旁人的目光都不敢接。
“好一个搭房子!”
张夫子抚掌赞叹,语气带着几分激动,“文以载道,道明则文成!朱源长,你这儿子虽是稚语,却点透了文章的本质!这体例看似新奇,实则是返璞归真,把明理二字做到了极致!”
朱源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教过儿子这些,只当是孩子随口乱说,却没想到竟能帮他解围。
他低头看向躲在身后的儿子,一股底气悄然升起:“是……是小儿胡言,多亏夫子点拨。”
“非是胡言,是天赋异禀!”张夫子笑道,目光扫过在场的童生,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诸位都听到了?连一个八岁孩童都懂的道理,你们却拘于成见,妄加非议!这篇文章,值得你们好好钻研!日后谁再敢轻视朱源长,便是轻视学问本身!”
赵承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朱彦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甘与疑惑。
一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黄口小儿,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可看他那怯生生的模样,又不像是故作高深,倒真像是无意中道出了真相。
他心里憋得难受,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由头,只能悻悻地别过脸去。
其他童生也纷纷收起了轻视之心,看向朱源长的目光复杂起来——既有惊讶,也有几分敬畏。
而看向朱彦的目光,更多的是好奇,却没人把这孩子的话当成“神童”之举,只当是歪打正着,记住了这朱源长私下说的憨话。
只不过这随口憨话却改变了所有质疑局面,他们却不细想了,也想不到。
八岁孩童这等心机,那不如让他们撞豆腐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