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祖回到家中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今天居然让朱源长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这个出风头的人是谁都行,可偏偏是他平日里最看不起的朱源长。
“赵少爷。”
一直跟在赵承祖身边的小厮转了转眼珠子说道:“依小的看,今天的事情指定另有蹊跷。”
赵承祖心情烦闷:“什么意思?连张夫子都亲口说了他那文章并非抄袭,难不成你还能看出其中玄机?”
这小厮名唤李安,从小跟在赵承祖身边。
因为脑子机灵,没少给赵承祖出过主意。
“少爷你想啊,那朱源长考了二十多年,都还只是个童生,少爷您与他同窗几载,难道还不清楚他的文笔吗?小的虽然不懂这些,但隐约记得很早之前张夫子就怒骂过他文笔粗陋,怎么突然就能写出这般文章?定是花了银子雇枪手代笔的。”
赵承祖摸着下巴,恍然大悟的点头:“没错!”
“好一个朱源长,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净整些歪门邪道,你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最好能让其他的童生也知道。”
………
这天刚蒙蒙亮,朱彦家的小书房就亮起了微光。
这小书房还是他母亲特意给他父亲隔出来的。
因为本身他们家的空间就不大。
书房内,朱源长攥着一卷旧书,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虑。
朱彦起来嘘嘘,没想到正好看到他老爹还在奋笔疾书。
“爹,你不会又一夜没睡吧?”
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怎么还这么能熬?
朱源长咳嗽了几声,心中始终有些不安:“你起来了?祖宗三番五次显灵提点我,我怎能辜负老祖宗的一番心血?我再琢磨琢磨这文章,马上就去睡。”
“要不然我突然写下这旷世奇作,却拿不出一点真才实学,世人也该质疑我了。”
朱彦看到对方这么刻苦,睡意也消散了几分,打着哈欠说道:“爹啊,你别忘了张夫子昨日还叮嘱你,今天要按时到场听课。”
自从上次落榜之后,朱源长颓废了几天,一直不敢去书院面对夫子。
经过了昨日一事,这才重新找回了自信。
“哦对,我这就去睡,这就去睡。”
吃过早饭,朱源长带着朱彦并肩走向县学书院。
但没想到在路上,就不少人看着他俩指指点点。
“这就是昨日被张夫子夸赞的朱童生?我怎么听说他那篇奇文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这人考了二十多年才还是个童生,可见在这方面根本就没有天赋,八成是找了枪手代笔。”
“做出此等丑事,简直就是读书人的耻辱。”
“你们说这些是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卖包子的王老二你知道吗?他亲口所说自己亲眼看见朱童生前几天偷偷去了城外的书坊,不是去找代笔,还能去干什么?”
朱源长眼神疑惑:“儿啊,我怎么好像听到这些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朱彦眯了眯眼睛,拉着朱源长往前走,神色淡淡:“没有,爹你听错了。”
结果刚到书院门口,就发现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
一边看他们,还一边窃窃私语。
朱源长神色茫然,挠了挠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话题的中心点,更没有看出来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带着鄙夷和幸灾乐祸:“儿啊,我知道了,肯定是我昨天那篇奇文传出去,大家围在一起讨论我呢。”
朱彦嘴角抽了抽,眼神带着几分无语。
他爹还真的是老实人中的战斗机。
讨论他确实也没错。
但那个表情和眼神,肯定不是佩服的意思。
朱彦不经意间扫到赵承祖站在人群外围,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
赵承祖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冲角落里的李童生使了个眼色。
那李童生点了点头,故意走上前:“朱师兄,大家都在说你那文章是代笔的,我倒觉得,外面所传的不过谣言罢了,只是这谣言越传越离谱,如果再不制止,肯定也会影响到师兄你的声誉,所以不如请师兄你来解释一下,这文章破题、承题的道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朱源长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解的看向众人:“代笔?谁说我代笔?”
虽然这文章是在老祖宗的提醒下写出来的,但那也是他亲自写的。
再说家里面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找人代笔!
李童生一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围了上来。
“是啊,朱师兄你说说看,都是同门师兄弟,我们也不希望你的名誉受损。”
“对对对,其实也不怪大家怀疑你,你若真有这般见识,之前怎么连个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来?”
“朱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莫不是连代笔的钱都没给够,人家没把道理教给你?”
面对众人的嘲笑,朱源长有几分心虚,因为他确实不清楚那体例的精妙之处,更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文思泉涌。
正是因为底气不足,所以才让朱源长不知道该如何去争辩。
总不能让他张口告诉大家,是他家老祖宗显灵吧?
如果他真这般说了,只怕大家会把他当成怪物。
赵承祖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朱源长,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讥讽:“朱师兄,其实你承认也无妨,科举之路本就艰难,找个代笔也情有可原,何必硬撑着?”
朱源长听到这句话,猛然抬起头:“我没有找代笔!”
就算他清楚自己文笔再不堪,也不会动这个歪心思。
朱彦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关键时刻还得自己来。
还好当时缠着要跟过来,不然他爹肯定要被人堵的没话说。
“你们休要污蔑我爹,我家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有钱早买米下锅了,更何况这文章本就是我爹,点灯夜写的,你们没有看到我爹平日里有多刻苦,就在这血口喷人污人清白?你们又有什么证据?”
李童生嗤笑一声:“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刻苦?在座的各位哪个不辛苦?大人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朱源长把朱彦护在身后,儿子的话恰好提醒了他:“没错!你们有什么证据?若是你们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污蔑!”
赵承祖挑眉:“朱师兄,既然你敢这么说,那肯定是早就已经打点好了,这件事情大家确实也只是听说,但你空口无凭,又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除非你真的能够写出那般体例的文章,不如你当场再写半篇吧?也让我们众人见识见识你的文采,这样我想外面的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这话一出,周围的童生立马附和:“对,只要你能写出来,我们就信你。”
朱源长心中有些发虚,那文章是他磨了许久才写出来的,如今让他当场再写,他哪里有头绪?
一时间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赵承祖看到他这般模样,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没错。
那篇文章肯定不是朱源长写出来的。
今日,他倒是要看看对方怎么收场。
朱彦转了转眼珠子,轻轻拉了拉朱源长的衣角:“爹,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文章要先点题,再慢慢讲道理,就像你上次教我背的论语,一句一句顺着说就好。”
儿子的话,瞬间让朱源长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也让朱源长想起了之前老祖宗提示过,破题点核心,承题延伸,后面的段落层层递进。
儿子可真是他的小福星!
想到这一点,朱源长心神终于稳定了几分:“写就写!”
赵承祖眯着眼睛说道:“慢着,为了防止你提前背好,所以这次由我来出题。”
朱源长反应再迟钝也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赵承祖在刻意为难他,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就不得不写。
赵承祖故意出了个生僻的题目:“你便以学而时习之为题吧,正好看看你这起体温能不能解透先贤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