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祖出的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要写出新意很难。
周围的童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就等着看朱源长出丑。
朱源长走到书院的案前,拿起毛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就在他犹豫之时,站在他身边的朱彦,压低声音说道:“爹,你还记得之前我问你的君子务本吗?当时你是先说好在哪里,再讲怎么去做,那儿子想再请教一番,这个题目,是不是也可以说,学习之后常常练习才会有收获?”
“对了爹,你忙完之后别忘了教我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的下一句,前面的我都背的差不多了。”
朱源长听到之后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儿啊,你可真是爹的小福星。”
每次都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他。
朱源长蘸了蘸墨,手腕微微颤抖着,在宣纸上写下了“破题”二字,随后笔锋一转写下:“学而时习,非独温故,更在知新,此为治学之要。”
写完这一句,他心里的底气也足了几分,继续往下写承题,起讲,思路渐渐清晰。
他越写越顺,笔锋也愈发沉稳,之前的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专注。
周围的童生看到这一幕,笑容僵硬在了嘴角。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源长居然真的能够写出来?
而且朱源长笔下的文字虽不算华丽,但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与之前那篇奇文的体例如出一辙……
半个时辰后,朱源长放下毛笔,一篇三百余字的文章已然成型。
众人争先品读,一时之间,庭院鸦雀无声。
而就在这时,张夫子也闻讯赶来。
当他看完了朱源长的文章之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妙啊!这篇文章虽不及上篇精妙,但也深得体例精髓,逻辑严密,立意尚可。”
赵承祖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朱源长出丑,但没想到,反而又帮助他得到了夫子的赏识。
朱彦躲在朱源长身后,看着赵承祖的表情偷笑,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承祖格外不服气:“依我看,这没准就是早就备好的。”
这话,让原本和赵承祖交好的几位童生都没办法帮他说话了。
因为这题目是赵承祖亲自出的,要再说人家提前备好,就过于牵强了吧?
张夫子瞥了他一眼,并不知道这题目是赵承祖出的,也不知道这文章是朱源长当场所作,所以他指着文章上的墨痕说道:“这篇文章墨色新鲜,纸页未干,且落笔时有迟疑,分明就是当场所作。”
旁边有人小声说道:“夫子,这篇文章就是我们亲眼看着朱师兄写的,题目是由赵童生所出。”
张夫子听到这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既然题目是你所出,那就不存在提前备好一说,朱童生不可能提前猜到你要出的题。”
外面的那些谣言,他也听说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而犀利:“老夫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污蔑同窗这等龌龊的事情,日后谁敢再散播谣言,休怪老夫不客气。”
“朱童生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这是他日夜苦读的结果,并非侥幸,你们不虚心请教也就罢了,还做出这种质疑同门师兄的事情,太令老夫失望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但最起码表面上再也没人敢说半句闲话。
因为他们可不想被赶出书院。
整个清河县,再也请不到比张夫子更好的老师了。
午后,朱源长特意被张夫子留下来,说是要一起讨论文章,顺便给他提一些修改意见。
朱彦巴不得他老爹多学一点,不然光靠他在家里面给他老爹开小灶,那肯定还是不够的。
毕竟他老爹的基础太差了。
赵承祖看到朱源长被叫走,眼神里面别提有多嫉妒了。
可恶,这个朱源长三番两次抢他风头,今天还害他被夫子责骂,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朱彦并不知道赵承祖又在憋坏心思,他在这里面呆的无聊,干脆趁他爹沉浸式学习的时候,悄悄溜出了课堂。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每天都想着怎么鞭策自己老爹,还没到县城好好逛逛。
不知道这清河县,有没有什么特色?
朱彦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天天不是吃小米粥,糙米饭,就是杂粮饼。
嘴里面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还好家里面养了几只老母鸡,隔三差五能吃上一个鸡蛋。
也怪不得这个时代的小孩子大多数都营养不良,伙食就跟不上了。
所以如果他爹真的能当个官的话,哪怕只是九品芝麻官,也能跟着享享福了。
最起码衣食无忧。
想到这,朱彦又叹了一口气。
就希望他爹争点气吧。
闻着四处散发的香味,朱彦感觉自己更饿了。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竟顺着空中飘来的饭菜香,不知不觉走到了县学附近,一家还算雅致的饭馆前。
“百味居?!”
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隐约传来了杯盘碰撞声。
朱彦站在门口,从兜里面掏出了两个铜板。
这两个铜板还是他母亲给他的,让他去了县城,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点。
朱彦犹豫了一番,还是走了进去。
就算买不了什么,看看总是不要紧的吧?
好歹让他闻一下味。
饭馆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忙着跑腿的店小二根本没注意到有个小孩子进来了。
朱彦刚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就看到靠窗的雅座里围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孩童。
看年纪应该跟他差不多大。
其中一位穿鹅黄绫罗裙的女童格外惹眼,发间嵌着圆润东珠,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模样的孩童。
朱彦暗自感叹,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碗杏仁酪,却没怎么动。
反而皱着眉对身边人发难:“方才说好以春食为题,你们一个说糕点甜,一个说粥品香,未免也太过俗气,没有半点新意!”
两个跟班缩着脖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引得女童满脸失望。
朱彦则是找了个离雅座不远的角落坐下,叫了一碗自己只付得起的小米粥。
看着这家店的招牌菜,都是大鱼大肉,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啊?
只盼着他爹能再争气一点。
他现在似乎有点能够理解上一世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了。
朱彦一边等着上菜,一边忍不住听他们讨论,毕竟饿肚子的时候,听人聊吃的也能解解馋。
女童见跟班们无用,自己琢磨着念叨:“春食该有清新之意,可怎么写才能不俗呢?”
旁边一个穿绸缎的男童讨好道:“苏小姐,不如写‘春盘新切嫩笋香’,既应景又雅致!”
女童却摇头:“太普通了,爹爹书房里的诗册,尽是这般写法,毫无新意。”
朱彦喝着刚端上来的小米粥,听着这话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时代的孩童作诗果然脱不开陈词滥调。
正想着,女童又道:“要是能写出春食的鲜活,又不堆砌辞藻就好了!”
这话恰好说到了朱彦心坎里,他刚咬了一口揣在兜里的杂粮饼,下意识地轻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不若新麦磨粉蒸春味,嫩笋调羹润客肠。”
话音刚落,雅座里的孩童们都静了下来。
苏婉宁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看到角落的朱彦,眼睛瞬间亮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