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山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地挂在林梢草尖。
姜舒宁手里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在前探路,顾怀瑾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着那个空背篓。
山路崎岖难行,露水很快打湿了两人的裤脚。
顾怀瑾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加上昨夜几乎未眠,又长期营养不良,走了一段便气息微喘,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只努力跟着前面那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背影。
姜舒宁察觉到了,刻意放慢了脚步。
前世,顾怀瑾死后,自己走投无路,去到市里,恰好赶上经济大改革的潮流,一步步发家致富,富甲一方。
可就在她人生得意之时,患上了骨髓瘤,生命的最后半年,她选择回到姜家坳生活,也时常去他墓前呆坐。
或许是上天眷顾,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不会辜负他了!
姜舒宁收回思绪,多年的山村生活经验和前世后来的见识融合,让她对这座山熟悉又陌生。
她根据前世那个模糊的记忆碎片,结合对地形的判断,朝着村北边最人迹罕至的一处峭壁走去。
那里地势险峻,寻常村民和猎户很少会去。
一路上,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忽然,她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投向一旁的灌木丛。
几乎同时,她手中的木棍如闪电般掷出!
“嗖”地一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哀鸣,灌木丛剧烈晃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顾怀瑾瞳孔微缩,看着姜舒宁走过去,弯腰从灌木里拎出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
木棍精准地刺穿了野兔的脖子,一击毙命。
她动作利落地处理了野兔,用草绳捆好,转身丢进顾怀瑾背着的背篓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顾怀瑾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冷酷的熟练。
顾怀瑾看着背篓里还在滴血的野兔,又抬眼看向姜舒宁。
她正用草叶擦着手,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这真的是那个只会哭闹撒泼、针扎一下都要叫半天的姜舒宁?
他的心底,那丝疑虑和警惕更深了。
这反常的举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新的折磨他的方式?
姜舒宁没理会他探究的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会儿,她甚至用随手捡来的石子,打落了两只躲在树杈间肥嘟嘟的斑鸠。
顾怀瑾沉默地看着,随后上前,有眼力见儿地将地上的斑鸠也捡起来放入背篓。
接近正午时,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处峭壁下。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照下来,峭壁上,几丛看似不起眼的兰草状植物附生在石缝间,茎节分明,叶片厚实。
姜舒宁的眼睛瞬间亮了,终于找到了!
石斛!而且是品质极好的铁皮石斛!
前世,大概一年后,会有几个外地药商模样的男人偷偷摸进山,就是在这片峭壁上找到了这些石斛,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都说那几人赚了大钱。
现在,这些是她的了!
“你在下面等着。”姜舒宁对顾怀瑾吩咐了一句,将外套放下,从背篓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和一把小锄头。
她将绳子一端系在旁边一棵结实的大树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上,然后便抓着峭壁的凸起,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
顾怀瑾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女人的身形纤细,动作却异常灵活稳健,她在那些陡峭的石壁上寻找落脚点,慢慢接近那些石斛。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汗珠从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些植物上。
她用小锄头和手,极其小心地将一丛丛石斛连根撬起,尽量不伤及根须,然后用带来的草叶包裹好根部,放进斜挎在身上的一个小布包里。
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是顾怀瑾从未见过的。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采完了肉眼所及的石斛,姜舒宁谨慎地退了下来,解开绳子,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沾在脸颊旁,她却浑不在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彩。
她打开布包,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石斛,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桶金,有了!
回去的路上,姜舒宁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甚至顺手摘了些能吃的野菌和野菜。
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
姜舒宁没歇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食材。
野兔剥皮洗净,剁成块,和野菌一起炖上。
斑鸠褪毛,用一点仅存的粗盐腌上。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顾怀瑾沉默地坐在院子角落的小马扎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锅里渐渐传出诱人的肉香,弥漫在破败的小院里,带来一种极不真实的温暖气息。
这真的是他的家吗?这真的是……姜舒宁?
晚饭是久违的、扎实的肉食。
顾怀瑾吃得很慢,举止间还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这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吃得不少,显然是饿极了,但依旧沉默。
姜舒宁也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这些石斛该怎么出手。直接拿去公社的收购站肯定价格低,而且也扎眼。
她记得再过几天就是隔壁镇的圩日,那里规模大,人也杂,或许能找到机会。
接下来两天,姜舒宁一边小心地晾晒处理那些石斛,一边又进了两次山,不过没再带顾怀瑾。
她打了只山鸡,又找到些常见的草药,但再没遇到石斛那样的好东西。
她也刻意避开了村里人,尤其是大伯娘那一家。
顾怀瑾依旧沉默,却把家里仅有的那点家务活默默接手了。
劈柴、挑水、清扫院子,即使做得吃力,也依旧做了。姜舒宁看在眼里,没阻止。
圩日那天一大早,姜舒宁用旧布将精心处理好的石斛包好,藏在背篓最下面,上面盖上野菜和两只斑鸠做掩护,独自一人去了隔壁镇。
镇上果然热闹。姜舒宁目标明确,避开公家的收购站,在圩场偏僻角落蹲了一会儿,仔细观察来往的人。
最终,她锁定了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城里来的中年男人,佯装卖野菜,凑上去低声搭话。
当那人看到布包里的石斛,尤其是检查完品质后,眼睛顿时亮了。
一番不动声色的讨价还价,最终,姜舒宁用那些干石斛,换来了整整三张大团结和一些全国粮票。
揣着那笔“巨款”,姜舒宁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
她没多停留,立刻去买了一袋精细白面、一大块肥猪肉、还有一小包红糖,甚至咬牙给顾怀瑾买了双最便宜的解放鞋——他脚上那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回到姜家坳时,天色尚早。
顾怀瑾正在院里劈柴,动作有些迟缓,额角带着细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姜舒宁走进院子,放下背篓,没先拿出东西,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藏着的钱和粮票,摊开手掌,递到他眼前。
皱巴巴的纸币,和些许粮票,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
顾怀瑾劈柴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那些钱票上,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柴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姜舒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超出警惕和畏惧的神情——那是彻底的错愕。
姜舒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怀瑾,你听着。”
“从今天起,我主外,赚钱养家。 你主内,把身体养好。”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他们的未来,眼神明亮而坚定,再也没有了往日一丝一毫的蛮横和怨毒。
顾怀瑾久久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掌心的钱,再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隐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眸里,震惊和错愕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晦暗光芒。
他握紧柴刀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