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庄县。
石头岭村。
一间砖瓦房内。
程老爷子坐在土炕上，手里拿着旱烟枪，正往烟斗里塞烟丝，他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还是咱们程强有出息啊，你想好要报哪所大学了没有？”
程强坐在一把小板凳上，原本就不到一米七的个头，被高大的程家人围着就更显小了。
他张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笑着说道，“爷爷，我准备报京市的师范学院。”
听闻自己的儿子想要去京市念大学，魏永娥立马露出一脸的不舍，“程强，省城的大学不就挺好的嘛，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念大学啊？”
魏永娥的个头矮小，显然程强是遗传了母亲的身高基因。
在她的心里，她的男人程山林是靠不住的，不仅好吃懒做最近还染上了赌博，而她的儿子程强就不一样了，从小成绩就好，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她的儿子能考上大学。
如今，他的儿子就要像鲤鱼那样跃过龙门了，她就希望儿子能离她近一点，儿子再有出息也没用，能在身边的，才能成为依靠。
“你给我闭嘴！”
程山林恶狠狠的瞪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你懂什么啊？京市那可是首都！儿子的决定没毛病。”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省城的大学有什么好的？那必须是去首都念大学啊，那里遍地都是高干子弟。
当年二弟程家和也是在首都念的大学，这才有了和大领导家女儿结婚的机会。我的儿子要是也能像二弟一样，娶个大领导家的女儿，那我程山林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程老爷子此时已经点燃了旱烟，缩着腮帮子吸了一口，待吐出白色烟雾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老大说得对，能去首都念大学当然是最好的。”
提到首都，程老爷子也想起了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程家和，全家人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才将老二供出来。
这才回报程家几年啊，老二就非得坚持他那什么无所谓的观点？把自己给作死了，还差点把程家也给连累了，真是读书读傻了，一点都不懂得变通。
好在他的大孙子程强人机灵、也很争气，只要再辛苦几年就能把他给供出来。
老大程山林好吃懒做是指望不上了，老三程泽宇也太过老实，连自己的婆娘都治不住，只能指望他的宝贝大孙子给他养老了。
程强是个有主见的，他昨天在县一中的时候，就已经填报好了志愿，根本就没打算和家里人商量。这一大家子都是泥腿子，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程强露出为难的表情，有些艰难的开口。
“爷爷，京市是好，就是学费、花销也要比省城大……我或许就应该听母亲的，报省城的大学就好了，也方便回来看您。”
程老爷子又吐了一口白烟，“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你的学费爷爷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程强压着嘴角，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等着程老爷子给拿钱呢。
程老爷子将烟枪放在炕头，侧身从发黑的枕头下摸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继续说道，“这里有300元，你先拿着用，不够用了再给家里拍电报，家里再给你凑。”
程家还是他这个老头子当家做主，钱都在他手上管着呢，这些钱都是他一点点抠出来的，哪怕是要给他的宝贝大孙子，他还是十分心疼。
才给300元？
程强接过钱，眉角微微皱了一下，强行忍着嫌弃之情，开口说道，“谢谢爷爷。”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大家子都等着他大学毕业要吸他的血呢，要不是上大学期间还需要他们给生活费，他都不想告诉他们自己准备上哪所大学。
程老爷子可是比其他农村老头子精明的很，他知道一辈子扎在农村那一亩三分地里是没有出息的，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程家老二的成功让他尝到了甜头，程家和工作之后，陆陆续续寄回来的钱，让他们家成为了石头岭村第一户住进砖瓦房的。
所以他勒紧裤腰带也要供程强上大学，但他又害怕程强和程家和一样实心眼，就经常拿程家和当反面教材在程强耳边念叨。
可程老爷子一定想不到，程强不仅不是个实心眼的，他的心眼可多着呢，等他大学毕业之后，他并不打算管这程家一家老小，他觉得这一家都是他的拖累，对他一点助力都没有。
小小的砖瓦房里，程家老中青三代人，各个心中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一直默不作声的程家老三程泽宇忽然开口，“爸，程力也参加了今年的高考，是不是也给他寄点钱过去啊？”
他这话一出，让本来高兴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自从程家和去世，程家差点被牵连也成了“黑五类”之后，程力在程家就像“瘟疫”一样，让全家人避之不及。
“哼！”
程老爷子鼻孔出气发出一声闷响，十分嫌弃的说道，“那程力已经在化工厂工作了三年，他能考什么大学？”
他对着这个孙子并不是没有疼过，只是随着程家和的离世，让他觉得自己不辞辛苦将程家和供到大学都白费了，现在这怨气已经全部转嫁到了程力身上。
程强听见三叔说堂弟程力也参加了今年的高考，眉角闪过一丝慌张，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爷爷说的没错，有什么好担心的，在化工厂边工作边自学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这样都能考上的话，那县一中99%的学生算什么？算他们都是猪吗？
程泽宇着急的说道，“爸，程力他……您就管管程力吧，他一个人真的不容易。”
他因为着急差点将程力的预考分数说出来，他瞒着家里人有空就会去县上看程力，自然也知道程力的预考分数比程强还高。
程强能考上京市的大学，那程力自然也可以，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程老爷子又会怪他是要把全家害死嘛，还敢和程力有往来。
见老三还不依不饶，程老爷子的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拉得很长，“他姥姥姥爷自然会管他，还轮不到我一个农村老头子管他。”
“爸……”
程泽宇还想说什么，却被妻子林凤拉住了。
她眼神冰冷的瞪着程泽宇，她低声责怪道，“行了，爸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你还说什么。”
这个程泽宇真是个木头，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娘当初怎么会嫁给他呢？还不是因为我爸觉得程家老二有出息还厚道，自己发达之后也不会不管自家兄弟的。
想到这里，林凤她心中的怒气升腾，她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意，不怪自己，也不怪父亲，却全怪在了程力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