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交叠的现实
当全世界都把目光投向你身旁的白发少女，你的一举一动就再也藏不住秘密。
这件事的苗头，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就显露了出来。
沈砚睁开眼，床铺中央用来充当隔.离带的厚棉被被压塌了一角。
苏弥整个人蜷缩在靠墙的内侧，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枕巾上。她的一只手越过了棉被堆起的边界，五指牢牢扣住了沈砚搭在床边的卫衣袖口。
沈砚试图将袖口抽回来。
布料摩擦发出的微弱声响立刻惊动了她，苏弥睫毛轻颤，迅速睁开双眼，目光带着初醒的警觉。
“学长要走？”
“我要起床。”沈砚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扣紧的手指。
“去哪里？”
“洗漱。”
“会回来吗？”
“洗个脸而已，没买单程票。”
苏弥定定看了他两秒，确认他没有凭空消失的迹象，扣紧的五指才慢慢松开。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与煎蛋。苏弥站在灶台旁，两手握着锅铲反复琢磨，似乎想上前帮忙，最后被沈砚分派了一个最稳妥的任务：把盛好的碗碟端去餐桌。
刚在桌边坐下，苏弥就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硬皮笔记，提起铅笔准备落笔。
沈砚伸手按住桌沿。
“记什么？”
“学长会做饭。”苏弥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简单加热不能算会做饭。”
“但比我强。”
“这个评判标准低得让我没法反驳。”沈砚端起碗，顺便交代今天的安排，“我们在不同的教室上课，白天不能整天待在一块。”
苏弥握着瓷勺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不同教室也可以一起行动。”
“你准备搬张凳子坐我教室门口？”
“如果不会妨碍到别人。”
“主要的妨碍都集中在我身上。”沈砚直视着她，“你往那儿一坐，所有相熟的人都会排着队来问我和你的关系。”
苏弥认真思索.片刻。
“学长打算怎么回答？”
“远房亲戚。”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住在一起？”
“这两个字会让麻烦直接翻倍。”
出门前，苏弥换好了学校统一发放的制服。
衣服的尺码完全贴合身形，连胸前的手写姓名标都缝制得工整妥帖。苏弥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两只手笨拙地拉扯着歪斜的衣领，领口处的深色丝带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沈砚实在看不下去，迈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把手放下。
苏弥顺从地垂下双臂，仰起脸定定看着他。
沈砚伸手探入她的领口边缘，将翻折进去的内衬布料整齐拉出，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颈侧微凉的皮肤。少女的身子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微微抬高下颌，任由他的手指在锁骨上方动作。
柔顺的发丝随着呼吸扫过沈砚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砚神色如常，两手熟练地将丝带整理成端正的平结。
苏弥低头看了看胸前规整的结扣，又抬眼盯住沈砚收回的手指，声音压得很轻。
“学长以前也帮我整理过吗？”
“按照大家的说法，大概有过。”
“按照学长自己的记忆呢？”
“第一次。”
苏弥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覆在刚才沈砚系好的结扣上，温热的掌心贴着胸口微快的心跳。
“那我只记第一次。”
沈砚后撤半步拉开距离。
“不用把每件小事都写进观察记录。”
“已经记住的事，不需要写在纸上。”
苏弥直勾勾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游移。沈砚移开视线，拎起鞋柜上的书包，推门走了出去。
晨风吹过主干道两旁的杨树，枯黄的树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成群结队的学生披着外套穿行，交谈声与车铃声混杂在清凉的空气里。
一路上，好几个面孔熟络的学生主动朝苏弥打招呼。
“小弥，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
“上次借的复习笔记还要用吗？”
苏弥站在沈砚身侧，微微躬身礼貌回应，挑不出半点异样。
走到教学楼前，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鼓足勇气拦在两人面前，满脸通红地摸出手机，支支吾吾地向苏弥询问联系方式。
苏弥没有半点羞怯，脚步往沈砚身侧挪了半步，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有事找沈砚转达。”
男生愣在原地，看看神色冷淡的沈砚，又看看挨着沈砚的白发少女，干笑两声悻悻走开。
沈砚侧头看她。
“为什么找我转达？”
“因为我没有手机。”
“昨晚你抽屉里明明放着一部备用机。”
“还没学会怎么用。”
“昨晚写观察日记的时候，你的学习能力可没这么差。”
“记录学长比摆弄手机重要。”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把她送到所属班级的门前。负责清点人数的老师态度熟稔，笑着招呼苏弥进屋。
苏弥停在门框边没有动弹。
“学长不一起吗？”
“我有自己的课要上。”
“我可以站在外面等。”
“等到什么时候？”
“放学。”
“你打算在走廊站上一整天？”
“可以换着脚站。”
沈砚按住眉心，决定不再跟她比拼耐心，直接给出明确的约定。
“中午，餐厅东侧入口，我在那儿等你。”
苏弥眼睫颤动。
“学长会准时来吗？”
“会。”
“不会突然被拉进那个游戏？”
“随身没带电脑。”
“如果被别的同学叫走呢？”
“不在正常突发状况清单里。”
“要是课程拖堂呢？”
“我让同桌给你带话，要是等不到，你可以直接来我班级门口找我。”
苏弥逐条确认完毕，这才松开抓着他书包带子的手指，转身走进教室。坐回座位前，她又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工工整整摊在课桌上。
沈砚刚迈进自己的班级，就被前排几个熟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才跟在你后头的是苏弥吧？”
“她今天怎么一直扯着你书包？”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将课本往桌上一摆。
“顺路一起走。”
前排一个女生托着腮，笑得意味深长。
“说真的，人家是不是你女朋友？”
“当前关系里没有这个项目。”
周围安静了片刻，有人抓住字眼追问。
“当前？”
沈砚低头翻开课本，用沉默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打探。
上午的课程波澜不惊，其间发生过几起寻常不过的接触。有同组的女生过来借走参考资料，负责班级杂务的班长递来活动表格让他签名确认，课间下楼时，一个相识的熟人朝他招了招手，他也顺势点头致意。
这些琐事短促得如同眨眼，沈砚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餐厅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斜照进来，蒸腾的饭菜热气伴着嘈杂的人声在宽敞的厅堂内弥漫，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酱香与炸鸡气味。
沈砚走到东侧入口时，苏弥已经端着两份套餐等在立柱旁边。
看见他的那一刻，少女原本微微紧绷的双肩明显松弛了下来。
两人找了处靠窗的空位坐下。苏弥放下托盘，却没有马上落座，反倒跨前一步凑近沈砚身前，伸手揪住他外套内侧歪掉的衣领。
四周路过的学生齐刷刷投来探究的视线。
沈砚身子微微后仰。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动作需要提前申请。”
苏弥的手指没有挪开，反而顺势往前凑了半寸，认真地将翻折的领边一点点抚平。
“早上学长也帮过我。”
“双方动作不能自动对等。”
“那我当面申请。”
“你都已经快整理完了。”
苏弥眼睫微垂，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领扣上。
“所以学长批准了吗？”
沈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感受到周围那些聚拢过来的八卦目光，到底还是没有把她的手拨开。
“仅此一次，下次必须提前打招呼。”
苏弥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在对面规规矩矩坐下，摸出铅笔准备记录。沈砚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她的笔记本封皮上。
“吃饭时间不准记这些。”
苏弥停顿一下，乖乖把笔收进衣兜。
两人低头动筷，苏弥夹起一片菜叶，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日常。
“上午向学长借笔记的女生，平时和你关系很好吗？”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还有拿活动表格找你签字的那个。”苏弥不慌不忙地继续数，“楼梯口跟你招手打招呼的那个，学长点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秒。”
沈砚放下筷子。
“你跟踪我？”
“没有。”
“那你怎么全知道？”
苏弥从怀里的硬壳童话书里抽出一张折叠平整的图纸，推到沈砚面前。
那是她手绘的校园路线图。
自习室走廊，班级公共连廊，公示栏的位置被铅笔清晰标出。她上午在老师带领下熟悉环境，走过的路线正好覆盖了那几次接触的发生地。
“我没有违规跟踪学长，都是在公开场合看到的。”苏弥仰起脸，眼神坦荡，“学长以前在游戏里答应过，我可以知道你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
沈砚看着图纸上精确的动线，揉了揉眉心。又是第一周目随口许下的烂账，被她原原本本搬到了现实世界。
正说着，几个同班的女生走到桌边，热情地邀请苏弥午休一起去活动室参观。
苏弥没有当场答应，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沈砚。
沈砚看了看腕表，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大半个小时，时间完全充裕。
“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苏弥向那几个女生确认了回程的汇合点，又转过头确认沈砚午休会留在教室，这才点头应承下来。
起身离开前，她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冰镇乌龙茶推到沈砚手边。
“帮我拿着。”
“不怕我口渴喝光了？”
“可以喝。”
“那你回来喝什么？”
苏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只沾着细密水珠的杯子，视线缓缓移到沈砚的嘴唇上。
“喝学长剩下的。”
说完，她转身跟上那几个女生离去，白色的长发在走廊微风里轻轻晃动。
沈砚握着那杯冰凉的饮料，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收拾好餐盘，拿着饮料穿过连接教学楼的长廊。
周围的学生说说笑笑结伴走过，气氛轻松平和。
突然，长廊顶部的喇叭里传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原本播放的校园背景音乐突兀中断，连带着广播员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一段空灵而诡异的钢琴声，夹杂着微弱的风铃轻响，从头顶的喇叭里缓缓淌了出来。
沈砚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四周的学生神色如常，依然嬉闹着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觉得这首曲子有丝毫不妥。
急促的脚步声从连廊另一端飞快逼近。
苏弥脱离了人群，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回来，胸口急促起伏。她伸出冰凉的手指，一把死死抓紧了沈砚卫衣的袖口。
沈砚没有说话，耳畔那段熟悉的旋律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在第一周目的无数个清晨，每一次死亡重置之前，这首旋律都会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喇叭里，一个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女声，轻柔而机械地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苏弥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扩音器，声音紧绷得发颤。
“这是雾海学院的校歌。”
